文/周郁文

書名:美妙時光
作者:艾芙烈.葉利尼克(Elfriede jelinek)
譯者:周郁文
出版:商周

過去大家對葉利尼克的認識僅止於《鋼琴教師》(Die Klavierslielerin, 1983)這部電影,商周出版社「異色小說系列」在兩年前翻譯出版了這部電影的原著,使得讀者得以從文字去理解葉利尼克的思想。《鋼琴教師》的主題圍繞在:女鋼琴教師艾莉卡(Erika)在母親的壓制之下產生了自殘、自虐,人們視為變態的性心理與行動。《鋼琴教師》中譯本的問世,使我們接觸到她在一九八○年代給奧地利投下的一枚文學炸彈。關於長輩的壓制與殘暴的性虐待,如此的情節是她在許多其他作品中或多或少出現的主題,於《情慾》(Lust, 1989)當中更嚴厲撻伐男女之間的性愛宰制關係。

在《女情人們》與本書《美妙時光》(Die Ausgesperrten),則有更多左派的思惟在其中,《女情人們》主要談「康采恩」(Konzern)1 的剝削概念,《美妙時光》則圍繞在安那其(Anarchie)2的思想。故事中的四個主人翁,由一開頭的名姓便透露了他們的階層背景,他們代表一個微型的社會階層。蘇菲姓馮‧帕霍芬,帶有「馮」的貴族姓氏透露了資產階級的背景。雷納與安娜這對雙胞胎,則屬小市民階級一類,兩人皆飽讀詩書。雷納希冀藉由知識的掌握與不斷地發言來宰制這個世界,追求蘇菲以晉身上層階級,雷納‧馬利亞‧維考斯基(Rainer Maria Witkovski),名字依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來命名,暗示其自詡為詩人。安娜遭逢壓迫,以間歇性失語症終至無語、甚至嘔吐來表達她的忿怒。她沉默,透過彈鋼琴來發洩;安娜不能說的,都交給音樂來說了。漢斯‧賽普(Hans Sepp)是下層的工人階級,這個名字曾經在奧地利小說家羅伯特‧穆西爾(Robert Musil, 1880-1942)的作品《沒有個性的人》(Der Mann ohne Eigneschaften)3 中出現過,而該作品亦有一位姓帕霍芬(Pachhofen)的女子露西‧帕霍芬。小說中寫到殺人犯、尼采主義者等人的作為,表現知識份子的軟弱無力。自書名與人物佈局看來,葉利尼克顯然欲與時下的奧地利社會、個體的思想與過去的文學作品相對話。

四個人之間的感情錯綜複雜,小市民雷納與工人漢斯,都想要得到蘇菲。蘇菲高尚潔淨如白雪,她傲氣沖天,在起初毫不理會兩人的追求。而安娜則嫉妒蘇菲,她想要得到漢斯;而漢斯對安娜則是來者不拒。他們共同在外行搶犯案,是奧地利經濟奇蹟之下一群看不見未來的青少年。經濟奇蹟勢不可擋地發生,但並沒有降臨在小市民的身上,維考斯基太太打開了門,經濟奇蹟只是與她擦肩,甚麼都沒有進來。一九五○年代的奧地利,大眾流行文化隨經濟奇蹟而起,看似昌盛的美好社會,其反面正是貧富懸殊的階級社會。書中對於奧地利的大眾文化、流行音樂、明星、電影等等皆有連結。

世代衝突是《美妙時光》所呈現的另一社會景象。青少年未經歷戰爭,但法西斯思想卻以另一形式在家庭內、社會中殘存,成為人們盲從或者被壓迫的根源。蘇菲身為上層階級展現對於潔淨(Sauberkeit)與體育活動的愛好。漢斯身為下層階級,對母親喋喋不休講述上一輩的工人運動了無興趣,他只想當一名現代工人,注重新的生活享受。蘇菲與安娜對漢斯的肌肉崇拜,也與法西斯的美學觀相連結。希特勒的御用攝影師萊妮‧蕾芬斯坦(Leni Riefenstahl)曾拍攝紀錄片《奧林匹亞》(Olympia, 1936),電影中大量呈現對運動選手的肉體崇拜,納粹思想的精髓展現在肉體之美,正是回復到古希臘羅馬時代的肉體觀。葉利尼克描述蘇菲:「體育活動磨亮了蘇菲的身體,她要往哪個方向活動都可以。而體育活動達不到的,爸爸的圖書館則可以抵達,也就是所謂的家世背景或者知識水平。」透過蘇菲的角色,點出奧地利上層社會的樣貌。

作為知識份子小市民的雙胞胎雷納與安娜,一個飽讀存在主義哲學與文學,另一個熟讀薩德與巴塔耶,他們在家中面對的父親,是少了一條腿的納粹前軍官維考斯基先生,由於第三帝國毀滅,他只有漫遊在情色照片的攝影帝國之中。他們目睹母親遭受性暴力,卻愛莫能助。孿生兄妹懷著恨且充滿忿怒,一個書空咄咄,一個則埋首音樂之流,再也無法說。屬於這四名青少年的美好年代,是不再有英雄的個人主義時代。他們茫然無所從,雷納對存在主義盲從,誤讀了沙特與卡謬,安娜則透過情色哲學家的文字進入性愛的世界。四名青年擁有極端的自由,他們反強權,他們是安那其,於是在公園裡實行搶劫。最後雷納更實行了無家庭的自由,進行了家庭謀殺,毀滅所有人。葉利尼克試圖以《美妙時光》與存在主義對話,透過雷納的角色,不斷將存在主義主張的自由概念誤讀,導致最終的毀滅。雷納代表的是知識份子小市民階級的悲劇。

這是葉利尼克寫於一九八○年的作品,但是對所有現代的文明世界,卻有相當的警惕性。她不提出任何解決之道,只是鑽深地挖掘社會問題之所在。在世足賽前夕的今年五月,葉利尼克甫完成廣播劇《體育合唱》(Sportchor),以聲音的韻律為形式諷刺體育法西斯主義。二○○二年,葉利尼克得到德國的亨利‧海涅文學獎,她寫了回應文章〈奧地利,一個德國的童話〉(Osterreich. Ein deutsches Marchen)向德國詩人海涅(Heinrich Heine, 1797-1856)致敬。海涅因政治觀點受攻擊而流亡巴黎,他的詩體遊記《德國,一個冬天的童話》(Deutschland. Ein Wintermarchen)直言反映德國的問題,流傳千古。同具猶太血統的兩位作家,他們對於自己的國家愛恨交織,藉由文字提出政治批判,一個在祖國境內自我流亡,一個則在祖國的境外飄蕩。我想,我所知道的葉利尼克,從文字上去理解,是激情、自厭且孤獨的。

(本文摘自該書譯者序/商周出版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