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國誠(文化評論家)

摩西十戒第九條說:「不可貪戀他人的妻子」(Thou Shalt Not Covet Thy Neighbour’s Wife)。欲望的貪戀固然不應被允許,但如果沒有真愛,誰能阻止貪戀的泛濫?如果夫妻之間只是建立在欲望和占有之上,誰又能阻止對己妻和人妻之間的相互貪戀?

十戒之九:在欲望與信任之間

洛曼(Roman)是一位外科醫生,與妻子漢嘉(Hanka)的性生活處於低潮狀態。有一天他從一位擔任性科醫生的友人那裏得知,他的性無能並不是心理壓力或精神因素所導致,而是機能性障礙,在臨床上沒有治癒的機會。他絕望無助地返家,他知道,以他的醫學知識和科學判斷,一個沒有性生活的婚姻是無法長久維繫的。他感覺自己被宣判了死亡,倒不是因為失去性能力使他生不如死,而是擔心從此將失去占有漢嘉的能力。

是的,欲望是一種能力,但永遠是「占有他者」的能力。面對這場死亡宣判,洛曼和漢嘉的態度截然不同,洛曼鼓勵漢嘉尋找新的愛人,甚至可以考慮改嫁他人,漢嘉則反駁,夫妻之間的愛情不是建立在床榻上的呻吟尖叫,更不是建立在兩腿的交纏之上,只要兩人能夠真心擁抱,她就心滿意足。洛曼一方面覺得感動,一方面又半信半疑。洛曼覺得人都有生理欲望的需要,不該壓抑也無法阻擋,既然婚姻不保,不如鼓勵妻子另覓新歡,這一方面是為漢嘉好,一方面也是情非得已。但話語一出,洛曼立刻感到後悔和不安。

電話響起,站在門外的洛曼看見漢嘉與線上另一端的人巧巧私語,一種不安與妒嫉自心中緩緩興起,他開始竊聽漢嘉的電話,原來漢嘉與昔日同學莫里茲(Mariusz)在秘密約會。於是洛曼開始跟蹤漢嘉,他坐在門外的樓梯口,偷聽漢嘉和莫里茲在借用的父母房裏偷情作愛,一陣陣意亂情迷的的淫聲穢叫自房內隱隱傳出,體肉之歡和欲望之浪癱瘓了洛曼的意志和理性。他為了親眼目睹自己無法擁有的情欲之歡,他複製了一把鑰匙,潛入房間,躲在衣櫃裏,從洞孔中窺視漢嘉與情夫幽會的全景,但她聽到的是漢嘉決定和情夫分手的要求,因為漢嘉不能因為貪戀與情夫的「肉體交歡」而失去與洛曼的「愛情擁抱」。不料,在情夫走後,漢嘉發現了躲在衣櫃裏的洛曼,她怒責洛曼,承認自己雖然脆弱和無助,但卻「努力掙扎在欲望與真愛之間」,她指責洛曼應該給予她信任而不是跟蹤和堅視。

瀕臨崩潰的洛曼返家後,自殺了,雖然最後還是被救活過來……

人們都知道,欲望不是愛情,肉體的交換不是愛情的信守和盟約,但有多少人真正分清楚兩者的區別?人人都知道,欲望是愛情所不可或缺,但沒有人真正知道欲望是愛情的補充品還是必需品?人人也都知道,信任是愛情所不可或缺,但有多人能夠區分信任不是建立在對方的犧牲與服從,而是自己堅定的承諾?人的存在是欲望主體和倫理主體的綜合,更多時候是兩者的衝突與交戰,但似乎只有在肉欲和愛情失去平衡時,愛情的本質才會顯現出來。洛曼獲知自己「無能」之後,他擔心的是欲望的不舉將導致愛情的缺憾,他擔心的是漢嘉無法壓抑欲望而失身,但他從來沒有擔心愛情本身。於是,洛漫在失去性的能力時也失去了愛的能力,因為他深信(至少不是充分懷疑)欲望沒有了,愛情就不會存在。實際上,洛曼對漢嘉的懷疑、跟蹤、監視,是洛曼自己對愛情不堅的表現,一旦猜疑和妒嫉的念頭興起,肉體不舉和愛情不堅便合而為一、混淆不清,在此意義上,即使洛曼是一個建康強壯的男人,他也是個「愛情陽萎者」,無法在真愛中獲取生命的力量。

奇士勞斯基沒有用「聖經倫理」苛責漢嘉,因為人不是上帝,人只是上帝形象的摹仿。愛情不是一場排演好的體操,也不是一部照本宣科的戲碼,而是人性最高的藝術、人生最難的歷險。再偉大的愛情也會因一時的欲望而脫軌,但沒有信任─不是那種對壓抑欲望之能力的信任,也不是那種對倫理教條的膜拜─愛情就不會重回正軌。

十戒之十:一場生命的交易

十戒第十條說:「不要貪戀別人的財物」(Thou Shalt Not Covet Thy Neighbour’s Goods)。為何世間之物此地是「財物」而彼處卻是「廢物」?財物的價值如何衡量?用欲望的占有還是生命的付出?對於一個視世間之物皆廢物的人來說,他支撐生命的理念是什麼?如果世間真有無價之物,如何取得?無價之物值得用同樣無價的生命去交換嗎?

一個寒冷的冬夜,亞瑟(Artur)被推進手術室,他自願切除一葉腎臟,為了是換取一張老舊的郵票。

原來,亞瑟和弟第傑西(Jerzy)從死去的父親那裏獲得了一批遺產,那是一堆發黃發臭的郵票。從小兩個兄弟就看見父親對郵票的癡迷,他們不懂父親為何對這些一文不值的小貼紙懷著終生不渝的熱情。既然兄弟倆對集郵了無興趣,留著這些無價的(沒有市場價值)的遺產也毫無意義,於是他們決定把郵票賣了。他們來到一家郵票拍賣店,老闆一看驚訝不已,說這些郵票至少具有幾十棟樓房的市價,但是老闆不能出錢購買,因為這些郵票一定出自一個把郵票視為「無價之寶」的愛好者,他不能把這份終生不渝的堅持和激情占為己有。一時之間,對兩兄弟來說,「無價之物」變成了「無價之寶」,兩兄倆回家後,把窗子訂上了鐵欄竿,裝上了警報器,而且還買來一隻兇惡的大狼狗,為的是看好這批郵票。

兄弟倆記得父親生前一直在收集一套義大利出品的藍、黃、紅三色飛船郵票,但始終因為找不到其中一張「紅色」郵票而遺憾終生。兄弟想,如果這「二缺一」的遺產和那張紅色郵票兜起來,豈不價值連城?於是兄弟倆辭去工作,四處尋找,一位老郵票商告訴兄弟倆,他知道有一個人擁有這張紅色郵票,但這個人不願賣,只願交換另外他所喜歡的郵票。老郵商說他正好有一張是那位持有人喜歡的郵票,但這位老郵票商也沒有理由去「郵票換郵票」。不過,老郵票商的女兒得了腎病,需要一顆健康的腎進行換腎,他愛女兒的生命勝過他所擁有的所有郵票,如果兄弟之一有人願意以腎換郵票,他願意為兄弟倆換取那張紅色的飛船郵票。就這樣,兄弟經過一陣推拖之後,亞瑟進了手術房。

手術順利成功,一顆血紅的腎臟換回了鮮紅的郵票,兄弟倆興高采烈的返家,發覺家裏的鐵欄竿被剪斷,警報器被毀損,家裏的郵票已被偷得精光……

世間就是如此,對某人來說是廢物的對他人來說卻是寶物,在一文不值和無價之寶之間,沒有標準,只有選擇。兄弟之一用生命換取郵票,老郵票商用郵票換回女兒的生命,賢愚之間、智魯之別,就在一念,就在一愛與一欲之間,對生命之癡、對愛之鍾?還是對財貨之求、對欲之迷?(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