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國誠(文化評論家)
奇士勞斯基電影生命的最後遺作:《三色》(Three Colors)─《藍色情挑》(Blue)、《白色情迷》(White)、《紅色情深》(Red)─完成於1993年和1994年。藍、白、紅,代表法國大革命的遺產,是自由、平等、博愛的象徵,但是這一組作為西方自由主義最高理念的「大敘事」(grand narrative),如何落在個人私領域的具體實踐之中?對任何來說,自由是可能的嗎?
自由,沒有那麼簡單!
《三色》之首《藍色情挑》是一部用音樂語言、心理韻律和色彩隱喻來表達的電影,堪稱是「憂傷美學」的極品之作,並榮獲1994年坎城影展最佳影片獎。奇士勞斯基對女性創傷心理細綿如絲、微微刻畫的能力,對音樂效果清泉奔流、暖暖烘托的功力,展現了無人比擬的智慧與定力。奇士勞斯基旨在表明,「自由」作為社會體制的「烏托邦概念」,可以被推崇、被演繹,但對於「偶在」─偶性存在的個人而言,自由只能被追思、被悼念!因為人是一種聯繫著過去、籲求著未來但又毫無把握、無法確定的存在物,只要人有個難以忘懷、無法切割的「過去」,又有個無法拒絕、不可逃避的「未來」,人就永遠沒有自由。

影片從車盤下飛速滾動的車輪開始,車後的夜景在朦朧中隱去,車底滴漏著汽油,暗藏著危機。朱莉(Julie Vignon,由朱麗葉.比諾什[Juliette Binoche]飾演)和丈夫、女兒駕車出遊,在一個遼闊而靜謐的鄉間彎道上,轟然一聲撞上大樹,車子冒煙起火,朱莉失去了丈夫和女兒安娜(Anna)。朱莉在醫院甦醒,她試圖吞下一堆藥片自殺,但被護士勸阻沒有成功。她決心賣掉房子,毀去作曲家丈夫遺留的樂譜,斷絕過去,努力重生。但情況沒有那麼容易,也沒有那麼簡單,儘管她努力以憤怒、冷酷、激進的姿態(用力扯下燈飾、摔落鋼琴支架、把丈夫的樂譜丟進垃圾車、雨夜裏喚來奧利維相擁做愛、拒絕亡夫所有遺產只帶走一串藍色水晶吊珠),試圖阻斷通向記憶的通道,但那道藍色的螢光、藍色的音樂、藍色的泳池,時時牽引觸動著她。朱莉拒絕了亡夫友人奧利維(Olivier)的追求,只帶著一個紙箱和背包,搬到了另一個城市,她隔絕人群、隱身遁居。但即使用徹底的迷失和逃避,憂傷的過去依然像一張巨大的罩布,像一道無法跨越的斷崖,像游不出的一片藍海,阻斷著她轉向未來。她無法告別過去,無法獲得自由。
一顆溶散的靈魂
一個街頭樂者在路邊吹奏哀笛,一個男子夜裏遭到圍毆,駝背老婦緩緩獨行,朱莉似乎陶醉在自由的空氣中,但又像沉溺在過去的憂傷裏。誰知當時路邊目睹車禍的小男生安東尼(Antoine)竟帶來朱莉遺失在現場的十字像鍊,朱莉退給了他。同樓的露西亞(Lucille)闖入她的生活,奧利維再度出現在她的眼前,衣櫃裏一隻母老鼠生了一堆小老鼠,她被迫向樓下鄰居借一隻貓來解決「鼠患」,一切並不平靜,自由竟然如此高攀。一天夜裏,同樓的露西亞來電要求朱莉前來她工作的夜店與她相陪,原來露西亞是一位脫衣舞孃,她無法忍受自己在台上表演時父親竟坐在台下,她無法忍受父親的眼神監視著她對自己身體的愛戀。朱莉付出了同情與諒解,因為露西亞對自己身體的自戀如此不如意,就像朱莉自己追求自由之不可得。不料在店裏,電視播出了一段關於她亡夫生前的新聞,她看見自己、亡夫、奧利維出現在螢幕上,更令她驚訝的是,原來她念念不忘的作曲家丈夫生前早已有個情婦,一名女律師,並且懷有身孕……。

朱莉浮在藍色的泳池裏,她掩面將自己沉入水中,像一個飄浮的嬰兒,像一個被遺棄的浮物,失去了重力,溶散了靈魂……。
告別吧!過去
然而,正是獲知丈夫的不忠,改變了朱莉。原來,無法揮去的過去並沒有那麼偉大,憂傷的記憶也沒有那麼純潔,那盤據在朱莉心中的陰影和重擔,不過是一個「想像的過去」,一種純粹意識下的幸福假象。朱莉決心收回原先拋棄繼承的房子,完成亡夫未竟的樂章,勇敢地接受奧利維對她的愛……。
待從頭,收拾舊記憶。朱莉跟蹤了女律師艾琳(Alain),兩人在洗手間相遇,此刻面前這位懷孕的女子不再是她的敵人,而是沒有被「過去」包含進來的意外。這場會面,只是一種記憶的校正、過去的改寫,只是把一段真實事件放入並不完整的過去,把過去的記憶重新擺回它應該占據的位置,然後告別它,告別一個不再回來的憂傷。
朱莉的丈夫生前為歐洲共同體創作一場大型交響樂曲,但因車禍而中斷。這是一部準備由12個不同樂團在歐共體成員國首都巡迴演奏的樂曲。告別過去之後的朱莉如獲神力,她與奧利維合作,在愛情的鼓勵下,重生的情欲吻遍了每一個奔放的音符,她完成了亡夫生前留下最可貴的樂章,陶醉在一顆顆跳躍的旋律之中。這首樂曲雄偉壯麗、盪氣迴腸,寓意寬容、和平與統一。浸身於音樂中,像似飄遊在時間之外、靈浴於空間之蒼,在這種智慧悠揚與才華潑灑的國度裏,男女情怨何足掛齒,人生蹇蹉何足憂慮?
朱莉告訴女律師,她尚未賣出的房子已經收回,她決定留住房子讓女律師腹中的孩子快樂地活在這個房子裏……。女律師回答,對於朱莉這一決定她並不意外,因為朱莉的亡夫生前就告訴她,朱莉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女人……。
愛,如果沒有寬容,就什麼都不是。
這一切,已經足夠
殘缺並不可怕,因為美滿未必真實。生命本是殘缺與圓滿的兩相拉鋸,生活本是消解與重建的雙重牽引。如果奪走朱莉丈夫和女兒的是一場意外的車禍,那丈夫生前早已對她不忠並和女律師交往多年,不也是偶然獲知的嗎?作為「偶在」的個體生存在「偶然」的命運之中,當一切得失從來都不是在你我的掌握之中,我們還期望什麼永恆、指望什麼必然呢?難道不正是「偶然」和那不可知的命運,使一切開始並使一切結束嗎?難道不正是無助、無力的我們自己而不是別人,才能結束了一切並使一切重新開始嗎?朱莉終於體認到,一種想像的美滿證明了憂傷乃是多餘,真實的不忠卻幫助她去除了罪惡感。既然遺忘是不可能的,自由也就沒有可能!其實,自由從來只是自我逃避的藉口,一個欲望的符號,它製造一種圓滿和幸福的假象,因為現實的不堪與無奈,讓你誤認它的可貴,讓你成為它的奴隸。體驗殘缺、接納不幸,才能在體驗虛幻的自由中通過擺脫自由的虛幻而獲得真正的自由。
片尾,目睹車禍的少年安東尼在鬧鈴中醒來,輕撫胸前朱莉留給他的十字象鍊,醫院的超音波螢幕上顯示著女律師腹中胎兒的滑動,養老院的母親傾聽著朱莉最後完成的樂章,朱莉車禍後在醫院復甦醒來的瞳孔在黑暗的記憶中浮現。朱莉坐在窗前,淚水在音樂中輕輕滑下……。
這存在的一切,已經足夠。(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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