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國誠(文化評論家)

1994年的《白色情迷》(White)是一部集詼諧與莊重、喜悅和悲傷於一爐的幽默悲劇。但奇士勞斯基式的幽默既不是商業噱頭的搞笑,也不是荒誕的黑色幽默,而是一種感嘆、憐憫、哲學諷刺的「人道幽默」。通過一種在「性」方面「無能/復原」、財富上「窮光蛋/暴發戶」、夫妻關係上「遺棄/報復」的辯證翻轉,奇士勞士基給了一聲長嘆、一句道別,一種「來日也許可期」的蒼涼希望!

白色,代表平等,但奇士勞斯基卻徹底挖苦和嘲弄這個裝嚴而古老的價值。一如「藍色─自由」只是一個欲望的符號,「白色─平等」永遠像是一個無法平衡的天平,搖搖擺擺、起起伏伏。一旦達到平衡,天平的兩端就失去了重量。

卡羅:流浪巴黎街頭

理髮師卡羅(Karol)從波蘭移民到法國,但異國他鄉的生活使他感到難以適應,語言障礙和工作壓力,使他不知為何變成了性無能。他和美麗任性且翻臉無情的法國妻子多明妮各(Dominique)雖然只結婚半年,但婚姻不美滿使他心灰意冷。多明妮各提出離婚訴求,她凍結了卡羅的帳戶,甚至威脅燒掉理髮店把卡羅趕出家門。卡羅遭到警方通緝,信用卡被銀行員當面剪掉,他帶著一口皮箱流落在寒冷的巴黎街頭,甚至在巴黎地鐵乞討渡日。卡羅在地鐵站以髮梳吹奏「最後的星期天」,這是一首戰爭期間關於波蘭人自殺的故事,曲子引起一位也有自殺念頭的波蘭同胞米可拉伊(Mikolaj)駐足停留。兩個男人在地鐵車站的對話,區分了冷漠與浪漫的不同原則。米可拉伊說像多明妮各這樣的女人毫不可信,卡羅卻說依然深愛自己的妻子。卡羅帶著米可拉伊到地鐵出口,指向對街公寓的窗口,證明他的多明妮克確實存在,可是米可拉伊說「是碧姬.巴杜嗎?」(剛好公寓旁掛著一幅碧姬.巴杜的廣告招牌),窗口的人影顯示屋內不只一人,卡羅心急地打電話進去,話筒那裏傳來的是多明妮克淫聲四溢、興奮至極的喘氣聲……。卡羅決心把自己裝進皮箱,讓米可拉伊當作托運行李,回到了波蘭。

多明妮各:身陷波蘭監獄

沒想到行李在波蘭機場失竊,一群竊賊把行李載到郊外一處雪地,在高興地打開皮箱時竟跳出一個「一文不值」的活人,竊賊氣憤地把卡羅毆打一頓。但鮮血斑斑的卡羅還是感謝上帝,讓他回到波蘭。此刻的波蘭不再是個「社會主義的陽萎之國」,而是資本主義冒險家的天堂。卡羅抱著破裂的、長得很像多明妮各的白色雕像,步行回到弟弟的家。他帶著在巴黎地鐵向售票員強取而來一枚硬幣,來到河邊,想把硬幣投入河裏,沒想到硬幣竟黏在手心丟不出去,似乎象徵命運並沒有因他回到波蘭而改變。

由於因緣際會和大膽冒險,卡羅的命運開始翻轉。一次無意間聽到老闆的購地計畫,卡羅捷足先登且經過轉賣之後,一夕之間發了一筆橫財。卡羅與米可拉伊再次相遇,米可拉伊向卡羅買兇殺人,沒想到要殺的對象竟是米可拉伊自己,卡羅聰明地以空包彈執行「槍決」,這份友誼因此改變了米可拉伊灰色的人生觀。卡羅運用米可拉伊的酬金,成了一家國際貿易公司的總裁,而正當卡羅在華沙發跡時,多明妮各卻在巴黎寂寞渡日。在財富與地位皆有成就之後,卡羅想要恢復與多明妮各的關係。他佈署了一個陷阱,買了一具從俄國進口、被火車撞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假冒自己的名字而下葬。卡羅事先留下一封遺囑,遺囑寫著要把所有財產留給多明妮各。卡羅以死訊和大筆遺產作誘餌,想把多明妮各騙到華沙,果然,多明妮各從巴黎來到波蘭參加卡羅的喪禮,並宣稱她有繼承權。沒想到多明妮各回到飯店後,發覺卡羅就在自己的房裏。卡羅向這位日夜思念的前妻展示了他完全恢復的男性能力。第二天,卡羅神秘的失蹤,警察闖進房裏,由於多明妮克無法證明卡羅還活著,以致被控謀殺親夫而逮捕監禁。

如今卡羅又再度身無分文,他來到監獄探視多明妮各,透過望遠鏡,卡羅看見了鐵窗內的多明妮各。多明妮各用手語告訴卡羅:「等我出來以後,我們再相愛一次」。卡羅深情遙望著多明妮各,潸然淚下……。

人道主義的辯證

流落、歧視、背棄、潦倒是卡羅前半生的命運,美豔、任性、自大、無情則是多明妮各前期的性格,顯然,這是極端的不平等。投機、發奮、斂財、致富倒轉了卡羅的命運,上當、落寞、被捕、入獄像似多明妮各的報應。然而,愛情既不是分蛋糕,也不是方程式,既不存在沒有代價的平等,也不存在兩情相悅的不平等。多明妮各原先對卡羅頤氣指使,但最後卻誘於財餌、上當入獄,卡羅原先遭受多明妮各掃地出門,最後卻目睹多明妮各關進鐵窗,顯然,這也是極端的不平等。然而,在平等與不平等之間,如何估算?如何衡量?

前期的卡羅,在法庭前遭鴿子空中掉糞、回到波蘭時遭竊賊毒打,令人同情,但他投機豪取、買屍假死,豈不也令人笑憤?多明妮克先前斷恩絕情、無心無義,令人氣短,但入獄後懊悔不已、寄望未來,豈不也令人同情?這就是奇士勞斯基「人道主義的辯證」:不經離棄就沒有重圓,不經欺騙就不見真心。多明妮各在卡羅墓前暗自啜泣(卡羅竟不知多明妮各為何流淚),卡羅在探監時潸然落淚(多明妮各亦不知卡羅何以悲傷),試問,兩人的淚水孰輕孰重?孰真孰假?

卡羅的假死戲碼絕不是報復,多明妮各的奔喪也不是貪財,前者是試探,後者是懺悔。如果認定卡羅所做的一切是想重拾失敗的婚姻,重溫夫妻共享的美好時光,多明妮各在鐵窗前的手語,不也是寄望出獄後回到過去擁有的相愛?如果卡羅一生所為是為了彌補愛情權力上失衡的落差,多明妮各因卡羅的陽萎而請求離異,不也是一種「玉碎不瓦全」的各求解放?這就是奇士勞斯基不落俗套的哲理反詰,也是一種對世俗認知、慣性倫理的反諷。

平等:空洞的能指

或許是看盡現代人在愛情世界裏缺乏尊嚴(dignity)和敬重(respect),奇士勞斯基苦心經營了一個令人發噱的「愛情輪迴遊戲」,讓觀眾在「頭腳輪轉」之後體會人生關係中重要的價值:平等。問題在於,平等永遠不會自行滿足,一如支配與反支配的關係是人性無法去除的本質。平等,完全有可能是一個「空洞的能指」,不斷延異在符號與欲望的辯證之中。難道,在波蘭旅館裏卡羅和多明妮各彼此從未有過的「高潮」就是所謂的「平等」嗎?實際上,作為表現主義意象的「白色」,在這裏轉化為一種解構主義的符碼,在法語中,白色(Blanc)意指「空包彈」,正如卡羅以空包彈幫助米可拉伊自殺,正是「空」的體悟敲醒了人們對真實的渴望一樣,平等也只是一種自戀式的追逐。平等是一種缺場和迷失,正是因為它永無盡頭,所以人們永不停止追逐。

真正的愛情,就像卡羅從巴黎一路帶回波蘭的那座白色雕像,在寂寞的夜裏,與你默默相視……。(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