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周永捷

內容:
身體,向來就是各種權力互相競逐的場域
在金基德的電影世界裡,「身體」的規訓與反抗是不斷重覆出現的命題,他強烈地批判各種外在力量(父權社會/國家機器……)對身體的宰制,並進一步賦予主體反抗的可能性。在「無顏美女」中,女主角為取悅男友而進行「換臉」手術,表現出父權社會對於女體(美麗女體)「權力—知識」的論述如何作用女體身上的過程。在「情弓」裡,少女被老人當做活靶般射箭卜卦、老人每日幫少女洗澡(抑或說是「淨身」)、梳妝等例行性舉動,反映出老人藉由對少女「身體」的規訓而渴望得到成熟、潔淨之「女體」的企求。在「只愛陌生人」中,被流氓推入火坑賣淫的女大學生,其日復一日的接客情形卻成為流氓偷窺意淫的對象。在父權(流氓)的「全景敝視」監控(偷窺)下,少女從「被迫」賣淫到「甘於」賣淫、從對流氓的反抗到順服,使她終究成為一個無時無刻都在進行自我監控、自我規訓的「女體」,並藉由「衍生權力」(bio-power)而不斷的再生產父權規訓者(妓院/流氓)所需的生產力。
金基德的電影除了指出「身體」(特別是女體)如何受到外在力量的規訓與宰制之外,他更進一步提出「身體」在被規訓下反抗的可能。「水上賓館」中女主角在男主角欲離去之際的自殘生殖器之舉,儼然就是女主角對父權規訓的反動,企圖打破女體/女性生殖器為男性媾合/獲得愉悅的工具性身體使用。在「海岸線」中,飾演上兵的張東健原本一心想殺敵報國,卻在誤殺村民後神智失常,殺害軍中同袍。原本是國家機器(軍隊)按照嚴格標準所規訓的馴服且良好的「規範身體」,最後卻反過來成為偏離準則、反抗國家機器的「不規範身體」,金基德在此提出了「身體」在規訓體制下的反抗。在「無顏美女」中,整型後的女主角仍戴著昔日容貌的面具出現在男主角面前,甚至後來連男主角也進行「換臉」手術,透露出電影文本對主流美體論述規訓體制的顛覆。
殘酷,洗滌靈魂的他治藝術
金基德的電影中充滿激烈的暴力、性愛場面。與其說這是金基德個人一種獨特的電影表現形式或手法,不如說是一種類似亞陶「殘酷劇場」的淨化儀式。亞陶認為戲劇應透過各種極刺激的、特殊的戲劇語言去深入到人類靈魂的最深層,把那些最原始野蠻的欲念、暴行以至犯罪暴露出來,把最受壓抑的潛意識釋放出來。
金基德不斷企圖以極激烈的暴力、性愛行為來挖掘人類深層原始的殘酷慾念,以近乎於「死之本能」中攻擊、毀滅的衝動來揭穿道德、法律、理性邏輯、社會規範等限制人類思想的教條式約束,讓人類的感覺意識能回復真正的知覺。「春去春又來」裡小和尚對動物的殘忍虐待、「水上賓館」中釣客生切活魚再放生的行徑、「只愛陌生人」裡流氓近乎野獸般的打鬥,凸顯出人類深層欲念中生物性的嗜血和破壞本能。而「只愛陌生人」裡流氓對女大學生的佔有和軟禁、「海岸線」裡眾士兵們對精神失常女子的性侵、「援交天使」中佑真替死去好友潔婉進行的贖罪式的援交,在在都試圖再現隱藏在道德束縛下的性本能的壓抑。
金基德「殘酷劇場」式的電影語言如同一把手術刀,藉由剖解加諸在人類原始慾念之上的種種文明限制,讓我們再次看到人類本能慾望的真實面貌。正如「海岸線」反映軍中體制只會在堂而皇之的教條表面下更加藏污納垢地積累人性中最醜陋的部份;「只愛陌生人」隱約透露,即使是外表清純、未經人事的少女,性愛也擁有足以使其耽溺的可怕力量;「無顏美女」則試圖揭露男女情感中對於「喜新厭舊」的束手無策及欲拒還迎。
回歸到原始的宗教淨化儀式,金基德的電影在「他治」的過程中告訴我們所不願面對的殘酷事實,並揭穿謊言、懦弱、卑鄙、偽善,打破危及敏銳感覺的物質惰性,使人們能夠看到自身潛在的暗藏的黑暗力量,從而試圖達到排除心靈膿創、自癒的可能。
語言,臣服於寂靜的力量
角色噤聲,是金基德電影對待語言的方式。從後現代的脈絡來看,語言的歷史性及侷限或許正是其在金基德電影中缺席的主要原因。相對於紛擾雜沓的語言敘事,「寂靜」所能產生的力量或許更加強大。不論是「水上賓館」的逃犯、女侍者,「只愛陌生人」中的流氓,還是「情弓」中的老人及少女,觀眾雖然讓聽不見他/她們的聲音,但卻透過種種象徵性的意象而更能貼近角色的內心世界。
進一步而言,在金基德的電影中,視覺語言的地位顯然是凌駕於聽覺語言之上。「情弓」中象徵情慾的意象(水)、象徵生殖器的意象(箭);「水上賓館」中象徵身體創傷的意象(魚、魚鉤);「春去春又來」中象徵生命輪迴的意象(大自然的變化);「無顏美女」中則以面具象徵認同混淆、匱乏的意象;以及其他作品中近乎歇斯底里的激烈的肢體動作等等……這些視覺意象強而有力地扮演著金基德電影中「說話」的角色。
音樂,則是值得特別一提的地方。金基德雖然賦予電影中角色靜默的聲音,但卻在其一貫擅長的視覺意象敘事上恰如其分地搭配傳達各種不同情緒/情感的音樂敘事,例如「情弓」中如交響樂般、跌宕有致跌的絃樂,以及「春去春又來」中象徵季節遞嬗的背景音樂,都能在角色噤聲的表演中增添電影意象的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