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林秉君、陳泳霖
美國終於向全世界證明了資本主義還懂得自省，我們也都意識到該認真看待地球的命運，而進入了這樣一個臨界點後，就全球暖化的議題而言，一切變革的時刻理應到來。原本的腳本應該是：美國眾議院要通過徹底根除過量碳排放的法案，完成抗暖化的一大里程碑；接著，總統歐巴馬到達哥本哈根氣候高峰會場，披著他所需的道德及政治價值作為戰袍，強勢地建議其它國家也開始這麼做。
然而眾所周知的是，事情的發展並不如預期。歐巴馬去年12月抵達哥本哈根時，美國並無任何降低排碳汙染的法規完成制定。高峰會中，針對如何止住人類沸煮地球的腳步，與會元首並未達成任何共識，取而代之的是，眾人對於誰該為節節升高的溫度背負責難的爭辯場面。再一次的，地球又失去了一個免於災禍的機會，而這次耽擱所賭上的，極可能是全人類的性命。
近年來，我們從討論全球氣候改變的可能，到眼睜睜地看著它發生：北極的冰山正在融化，野火也燒成了煉獄，活躍於溫暖氣候的昆蟲吞噬著森林，乾旱的時間除了變得越來越長，致命機率也越來越高。我們對全球氣候變遷了解得越多，就越是明白我們所冒著的風險有多麼巨大。短短幾年前，研究人員就推估海平面到西元2100年時會上升17英吋；時至今日，他們深信那個上升的數字將增高為三英呎，甚至更多。屆時，世界上許多城市，包括倫敦及紐澳良等，都將難逃排山倒海而來的洪災侵襲，好幾千萬的氣候難民亦將因此無家可歸。
企業與利益集團所策動的游說戰
面對逐漸浮出檯面的鉅變，我們的總體回應竟像在自殺。世界各國領導口口聲聲說要處理全球氣候變遷的問題，排碳量卻仍持續升高再升高。「我們是在跟時間賽跑。」來自華盛頓，長期致力於大量削減地球暖化汙染物排放的民主黨議員杰伊（Jay Inslee）表示：「大自然可不會呆坐在那，空等我們的政治角力團結在一起。」但事實上，抗暖化的敗仗並不能只歸因於政治上的乏力無能。該負上大部分責任的，是過去整整一年來，企業與特殊利益集團所策動的全面大戰；戰爭的目的只有一個，就為在哥本哈根會議前及時阻止眾議院成功立法打擊排碳汙染。石油與煤礦業者部屬了一支前所未見的說客軍隊，花了數百萬製造誤導群眾的研究學說，更徹頭徹尾的欺瞞人民，進而使氣候保護法無法步上軌道。「這是我所見過最具攻擊野心，同時也最腐敗的遊說活動了。」資深民主黨高級顧問保羅（Paul Begala）嘆道。
藉由阻撓哥本哈根會議中有意義的政治動作發生，這場旨在腰斬氣候法案的戰役，讓了這群全球最大的汙染者著實嚐到一次附有極大利多的勝利，代價則由世上其它的人們來支付。
「長遠的來看，化石燃料業者終究會輸掉這場戰爭，」憂思科學家聯盟（Union of Concerned Scientists）主席凱文（Kevin Knobloch）說：「但短期內，它們將會竭盡所能地拖遲這項革命的成功。對他們來說，這戰打來，也就只是為了從碳原料中獲取最大的金錢利益，再單純不過了。」在這國家最骯髒的排碳汙染者眼中，歐巴馬的當選並不是個好消息。原本各大能源公司之利益和布希政府間的關係頗為友好，但2008競選活動期間，歐巴馬選擇優先考量的卻是地球的未來，而非化石燃料產業的命運。他並聲明表示，美國仰賴石油成癮的現象「將會是我們這個世代要面對的最大挑戰之一。」
歐巴馬的選戰私心：健保法凌越碳排法
基本上，「排碳總量限制暨交易制度」（cap-and-trade）的應用很簡單：政府藉由公告每年碳汙染排放的固定許可排放量，進而設立了全部經濟體釋放二氧化碳的最高限額。排放汙染的最高許可額度則開放公開交易，讓環境汙染者有權自行決定是要設法降低碳排放，或者花錢買進更多的排汙許可。二十年前，同樣的手段驚人地制住了酸雨汙染的擴散，降低二氧化硫汙染的絕佳成效，遠比人們預期的更迅速，花費的預算也更低廉。這般的佳績非但讓該制度推行被視為環保運動的偉大成功廣為稱頌，此方案也引發了世界各地幾多將其視為楷模的學習模仿，這之中包含2005年上路的歐洲碳排放交易市場，以及美國加州正在推動的州際碳排放量交易系統。
不過，「排碳總量限制暨交易制度」也不能說是完全沒有問題。首先，要追蹤數以百萬計的二氧化碳排放來源已然是個嚴峻的挑戰；再者，這樣的制度導致了過多的法律漏洞（如隨之而生的碳抵銷手法便是其一），也使得整個系統顯得意義全失。僅管如此，作為降低暖化汙染排放最便宜且政治上最可行的方式，推動排碳限制暨交易制度的計畫仍擁有環保人士、經濟學者以及企業領袖的廣泛支持。
然而好景不常，所有歐巴馬為促使地球氣候保護法快速上路制訂的計畫之進展，都被從布希政府手中所接下的「經濟浩劫」給拖垮了。這位新任美國總統好不容易幫助美國金融中心華爾街脫離了險境，更煞費心力撐起了美國通用汽車公司（GM），讓它得以繼續營運，甚至還替人民贏來了一個7870億的經濟振興計畫（當中有八百億投注於無汙染能源開發及綠職業中。）這些焦點的轉移便不免俗地讓減少排碳汙染於迫切需求排行榜上的位置越降越低。選戰期間為歐巴馬服務的最高能源政策顧問傑森．格魯梅特（Jason Grumet）說：「身處這個世代最嚴重的經濟不景氣的環境裡，氣候變遷的問題自然不會被一般選民放在心上。」於是當立法程序定案的時刻來臨時，歐巴馬順勢把全球暖化相關法條的建制先擱著，將衛生保健擺在最優先的位置。另一位知悉選戰內情的人物表示：「衛生保健這塊大餅，感覺比較像在應付多數人要求的民粹動作，也就是那種歐巴馬採取行動，會覺得比較順心應手的基本問題罷！」
歐巴馬決定優先處理健保法條的這個動作激怒了部分的改革派份子，而這群憤怒的人所害怕的是，總統可能無法在哥本哈根會議前及時贏取氣候保護法規的實行。「為何不推行個氣候保護法案，作為綠色環保促進法第二呢？」一位頂尖的環境經濟學者質問道。不過，即便沒有來自白宮的強大公開支持，眾議院的領導者們已經決定要自行推動氣候法案了。推動這項方法的領軍分別是頗具影響力的眾議院能源暨商務委員會（House Energy and Commerce Committee）主席，民主黨議員亨利．維克斯曼（Henry Waxman），以及議員艾德．馬基（Ed Markey），眾議院能源獨立暨全球暖化特情委員會的代表（the House Select Committee for Energy Independence and Global Warming）。正如一位與政府頗親近的氣候保護運動者所言：「在一顆死星上，健保法又能給你什麼好處？」
低碳經濟藍圖關鍵的第一步：美國清潔能源暨安全法案
維克斯與馬基推行的《美國清潔能源暨安全法案》（the American Clean Energy and Security Act），也幾乎不能成為命中石油煤炭產業巨頭要害的勝利子彈。該法案訂定了孱弱的短期排碳降低目標（到2020前只消降低百分之二十的碳汙染排放），且這之中還包含了太多的排碳抵銷量在裡頭（一年高達20億噸）。總體而言，這些數字，要想退治氣候變遷招來之最終劫難，比起真正需求的嚴苛標準可說是相去甚遠。但，《美國清潔能源暨安全法案》確實囊括了改善能源使用效力的強烈手段，它的推行也代表著，低碳經濟藍圖的輪廓勾勒已經踏出了關鍵的第一步。「這部端上檯面的法規，並不是我們心目中的最理想，而是我們目前所能把握的！有了它，可比在法規裡一無所有好上太多了。」2008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保羅．克魯格曼（Paul Krugman）觀察指出。
要是《美國清潔能源暨安全法案》打擊全球暖化的重拳被什麼給絆住了，原因一定在於，它是根據一份在歐巴馬上任前幾天才釋出的企業友善法案藍本來完成的。由美國氣候行動合作組織（U.S. Climate Action Partnership）所召集，總計有一個由主要環保團體群所組成的聯盟，以及美國通用電氣公司（GE），康菲石油公司（ConocoPhillips）等數個大公司共同參與計畫。最後協議的結果，只要求在2020年前降低百分之十四這樣少如牛毛的排碳量，同時還決定繼續允讓老式燃煤電廠之興建。這個被企業主導的方案出爐後，便促使美國國家野生動物協會（National Wildlife Federation）決定退出該計畫的召集組織，試圖想藉此喚起「符合科學家提出之需求」的行動。
企業造謠，無所不在的氣候謊言
對南方、皮博狄，以及像埃克森美孚集團（ExxonMobil）這類的石油產業龍頭老大而言，維克斯與馬基的《美國清潔能源暨安全法案》的出現就等於是宣戰了。為了除掉它，他們不只可以故意拖慢國內法案的動作，他們亦可以毀掉哥本哈根會議完成國際協議的可能性。這些公司花費二十年資助能削弱全球暖化相關科學可信度的研究，採取的是菸草業者精用過的謀略，先在人民心中播下懷疑及困惑的種子，冀盼能藉此達到推遲法規完成之目的。如今隨世況演變，他們也改變了攻擊的路線，不再爭辯全球暖化並不存在，開始嘗試把群眾對氣候變遷的害怕轉換成大眾對大量政府介入的恐慌。他們辯稱全球氣候保護法不過是變相的國家能源稅法，不但會造成能源、燃料的價格飆升，還會毀了美國人的工作機會。
當然，這完完全全是胡謅的屁話。對地球氣候保護法最可信的經濟分析來自於無黨派的國會預算辦公室；該單位指出，這個決策確實會造成絕大多數的家庭，每年不超過175美元的額外支出，法案推行者馬基說明道：「約莫等同於365天一天買一張郵票的費用。」但，美國傳統基金會要不是個巨大又完全被收買的錯誤資訊產生機，它也絕對不可能造成這般廣泛的影響。「我們有發現，每當選民進到國會討論氣候法時，他們所引述的，都是同樣的錯誤數字。」國會職員指出：「我們也都知道那些說詞全是騙人的，但這些謊言卻早已無所不在。」
除了製造騙局外，眾議院共和黨人士手中握有的花招可不僅此爾爾。正當氣候法議案透過維克斯曼的委員會開始推動之際，巴頓和他的黨羽轉而依靠策略性的遊戲，冀盼能達成延遲法案表決進行的目標。其中，排碳汙染管制系統的建制必定會對人民揭露出煤礦的真面目：煤礦不但是美國國境內最獨大的全球暖化促進者，更是每年毒殺兩萬四千人的空氣汙染源頭。
為了轉移這個激辯的焦點，煤礦產業使盡渾身解數開始重新包裝自己的產品，並由美國淨煤發電聯盟（American Coalition for Clean Coal Electricity）出資花了將近1800萬美元去製作廣告文宣，以「淨煤」（clean coal）為名販售給美國人。美國淨煤發電聯盟是一個結合許多公司及公用事業的前線組織，但令人不解的是他們並沒有清楚解釋煤礦要如何被淨化，而只是想仿效蘋果電腦一樣以自己是最新科技產品的形象讓大家相信他可以解決暖化的現象。其實，在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商用火力發電廠可以成功搜集並掩埋其碳排放，原因很簡單，因為過程實在是過於複雜而且造價也是相當昂貴。煤礦產業根本沒把這個現實當一回事，只是想要以譁眾取寵的方式去兜售那些他們假新科技之名的煤料，但到頭來只是換湯不換藥而已。
急就章的氣候法案
在去年3月底氣候法案的草案剛公開時，裡面已明確規定──於2009年1月1日後，凡是「最終」被允許的那些煤礦火力發電廠都得履行新的規定。但法案最後的版本竟是把「最終」改為「起先」，造成瞬間有40幾間正在興建的煤礦火力發電廠都免於這些新規定。
然而，縱使這個氣候法案政策上漏洞百出，但是這的確也是第一個國會認真看待並想辦法對碳排放汙染做到周延限制的計畫。況且，如果最後法案胎死腹中了，可能還要再等好幾年才能讓支持者東山再起。
但是我們也看到一些事實，就是白宮對氣候法案的通過幾乎是毫無提防，沒有準備任何妥當的策略去讓法案前進參議院，沒有安排一場總統於黃金時段針對當務之急氣候變遷的演說。其中一位白宮官員就說：「他們對法案通過之快頗為驚訝，因此他們馬上得集中在要如何進行下一場的政治賭注」。如此，還身陷在健保改革法案的歐巴馬就得面臨兩難，一是如果督促參議員先去審議氣候法案，那麼健保改革就更會脫序；二來如果等氣候法案太久的話，有可能錯過哥本哈根氣候會議的期限。美國環境防衛基金會主席佛瑞德卡洛普（Fred Krupp）就說：「全世界就等著參議院做出的決定」。
不是只有白宮上下面臨重新布局的混亂，能源產業與其共和黨員盟友也了解他們的在氣候法案的害怕訴求起不了作用。因此，為了壯大自己掌握的反對勢力，必須將再將恐懼放得更大，於是，便找了日益茁壯反健保改革勢力──茶黨（Tea Party）中的基層人士與能言善道者。接著共和黨員便開始爭辯「排碳總量暨交易制度」根本就是歐巴馬剝削人民自由主要計畫中的一環。前共和黨氣候委員會參議員幕僚馬克馬瑞諾（Marc Morano）就直呼：「政府要監管你的恆溫器配置或是你遊玩坐過幾次飛機，這已經是達到某種程度令美國人想都沒想到的控制」。然而，馬瑞諾現在投身經營「氣候車站」（Climate Depot）卻是一個專門散佈全球暖化不實消息的資訊交易站。
共和黨與大石油、大煤礦企業為奸
共和黨員近十幾年來一直推崇自由市場機制原則。但是這次對於排碳總量暨交易制度可透過一樣的方式減少氣候汙染，卻是被他們大大地忽略了。他們認為氣候法案和其以市場為基礎的解決方案現已變成政府控制的手段與共產主義的科層體制。共和黨員葛蘭貝克就說：「他們要控制國家經濟體制，且他們要將產業國有化，再將能源也給國有化。支持此法案政策者，我認為根本就是赤裸裸地讓大家看到他們是叛國賊的事實」。
但是共和黨員萬萬沒想到，人們並不會去採信這些胡說八道之言，民調顯示三個美國人中才只有一個人相信處理全球暖化會對經濟造成傷害，而且四人中就有三人支持氣候立法。為了要製造一般投票者對全球暖化反對行動的假象，大石油公司又要再利用直接的欺騙手段。去年夏天，石油天然氣國會遊說團體──美國石油協會在20個州策動一系列「能源公民」群眾大會，抗議碳排放汙染的限制。根據八月流出的內部的一張備忘便條上指出，美國石油協會督促底下400間會員公司，其中包括石油龍頭殼牌（Shell）和埃克森美孚（Exxon）集團去讓自己的員工幫群眾大會充人數。而且在備忘便條的最後寫了警示「請小心看待此訊息，我們不想讓批評者發現我們的伎倆」。
正當大石油與大煤礦公司正在想辦法撩起群眾的恐慌之時，他們的盟友共和黨員正想辦法不讓法案送進參議院。其中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且最具影響力的力量就是長期致力於氣候立法的馬侃（John McCain）。他曾說氣候變遷是對未來遠景、政治勇氣的考驗且也是一個世代對下一個世代無私的關心。但是當這個展現個人政治勇氣的機會到來時，馬侃翻臉卻跟翻書一樣。
人類漠視毀滅的愚蠢年代
參議院法案通過的失敗也破壞了哥本哈根談話的進行，不僅無法透過氣候會議做出有約束力的協定甚至得將一些實質行動延宕至2015年。這也讓歐巴馬總統對未來前進方向束手無策。環境保護基金會首席經濟學家丹督戴克就說：「我們根本就是要走入一個未知的深淵中了吧」。現在我們最能期望的就是民主黨能再讓氣候法案在今年春天通過，為針對減碳排放汙染的的國際條約鋪路，解救那些因海平面上升而岌岌可危的國家。未來將帶領法案進入參議員的關鍵人物──參議員凱瑞辯說道：「這個議題是大家都得去面對的事實而非虛構的故事。只要我們能在實際科學上去做一番爭論，前提不是說利用一些捏造的數字去嚇唬民眾，我相信我們最終能讓美國人民可以理解減緩氣候變遷是可以強化美國經濟及國家安全的」。
也或許就是這樣了吧。但能源產業在全球暖化的戰爭中最令人不安的成就、就是他們一再讓我們的期待降低再降低。氣候環境保護的激進份子總是喜歡討論去動員全美國的資源（就如同我們在二次大戰作的），進而對抗全球暖化。但隨著氣候法案的闖關失敗，我們發現去克服內部對未來威脅性極大的大石油和大煤礦公司、似乎比擊垮一個獨裁者希特勒還要來的困難。況且，儘管氣候災害已經是有目共睹的事實，還是不見任何的民眾群起上街遊行抗議，也沒有任何歐巴馬總統在黃金時段的演說。即便是參議員會通過這個來勢洶洶的氣候立法（其實還是與其他法案地位相同），但到頭來還是不符合科學家當初所告知能避免造成暖化加劇的破壞許可範圍。既然如此，這場全球暖化的戰爭我想也已經結束了吧。
資料來源：《滾石》（Rolling Stone）雜誌2010年1月號封面專題〈YOU IDIOTS! Meet the Planet's Worst Enemies〉。
- 瀏覽次數： 25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