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幼鸚鵡鵪鶉

近期,突然急著要刊用兩張照片:一是2001年寶島(攝影家曾憲忠的藝名)拍攝黃明川導演跟我的合影,照片中我居然像要飛起來而又不可思議的詩情;一是蔡明亮導演的電影《不散》中,他的光頭跟我一頭瘋亂長髮並肩看電影的光景(我要的是擷取一格)。原本想在電影資料館擷取《不散》的畫面,館方的MS.陳昱貞婉拒,認為應該先告知蔡導演並取得同意,最好由導演提供圖片檔案(而非從館方下手)。蔡明亮應該欣慰,台灣有人這麼嚴謹把關。
去向蔡明亮的工作室求助。接招的江(姜?)秉憲居然反問:「何不乾脆讓導演現在跟你合拍一張?你來工作室嘛!」倘若是別人,必然萬分驚喜,我竟有點不知所措。黃明川工作室的王秀卿導演幫我急急找、苦苦尋,也沒找我要照片,於是,她提議:「請你來工作室一趟,我幫你跟黃明川拍照,多拍幾張,隨你挑選。」我同樣在驚喜與不知所措間,有點茫然。
再來合影,最可喜的是無言告白了對方跟我現今都還「活著」;追捕往昔一同被拍攝的畫面,看重的是「活過」。「活過」蘊涵了對那段時光、那番記憶的珍惜;「活過」,或許現今依然「活著」,或許未必。「活著」的好處是比「活過,有機會開展更多更新的可能性」。可是,像我這麼貪婪的人,其實兩樣都要。最好既擁有過去的影像(與記憶),又開創跟對方(尤其是這兩位卓越的藝術家)新的互動。
我近年在《破》報寫的film review也同樣貪婪地想兼顧「活過」與「活著」。珍惜「活過」,所以我的文字會跟其他電影比較對照,會跟電影史(世界電影史、台灣電影史……)、文學、台灣近代史牽扯互喻。重視「活著」,會跟當今(報紙或電視)台灣(或世界)社會攪和映襯,不能也不願對於女性主義、同志平權、原住民與外籍勞工的處境、動物權、妓權……的被打壓被蹂躪視而不見。
2008年與2009年我日日夜夜又忙又累,搞不好會「過勞死」,台灣越來越蓬勃的電影節與電影展我反倒忙得錯失不少。如果加點電影史的省思,我最懷念也最敬重素不相識的魏少朋先生。早在1982年以來,台北的金馬國際影展正式有模有樣(比較專業)的頭幾年(或是很多年),在很多青年學生徹夜不睡、大排長龍、一票難求的那段歲月(還沒有電腦購票的年代喲!),魏少朋也夾在人潮中默默排隊買票。影展主辦單位有人耳語,我才知道他是我幼年電視劇的台柱,台灣電視圈的首席小生。再往後,我才曉得他還主演過1960年代中期台灣最前衛的電影雜誌《劇場》的那些才子(邱剛健、黃華成……)導演的實驗電影。真是奇特的雙重身分!邱剛健、黃華成是往安東尼奧尼、費里尼、雷奈、高達……這些形式實驗、影像革命這邊靠的,台灣的電視劇是向雅俗共賞、甚至「老嫗能解」那廂倒的。兩種屬性,兩類人生,他都擁有,他都頂尖。他不會因為走在時代尖端而不屑觀賞往後的外面世界與國際視野,他更不會因為自己是大牌明星而要求特權,反倒非常平民化地跟大眾平等地辛苦排隊買票。這使得這兩年我忙得沒空看電影展簡直罪大惡極。
2009年10月29日觀看第13屆國家文藝獎頒獎典禮,讓我大開眼界。中山堂只有兩層樓,以往這個獎那個獎多次在二樓頒獎,我都只見室內中央舞台、不知其他。這回天籟美聲的許景淳或是原住民少年竟然從二樓大廳彷彿雲端下凡,我才赫然發現二樓內部本身還有往上的階梯!多少年來,許多別的機構完全浪費了這個大廳的某些特質、某些架構,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與(董事長)黃明川充分掌握住這個(我們處身的)空間的特質,讓它的功能發揮到極致。當場、事後被很多人肯定、稱頌。我並不想用「董事長」這個頭銜稱呼黃明川,倒是遐思畫家、(照片)攝影家、紀錄片導演、(劇情長片)電影導演、實驗電影導演……集於一身的黃明川,究竟是哪一種身分讓他對空間有這樣的體認,有這般的發揮?

另一項讓我大開眼界的是,「頒獎人」由「得獎人」指定,而不是請大官或藝文界名流來頒獎。這種極度尊重而又非常樸實的策略,讓無數的人深受感動。
文學界泰斗王文興邀請他高中時代的師母潘魏美月女士為他頒獎,他感念高三時的潘光晟老師的教導,只是潘老師已逝……繪畫與影像創作奇葩陳界仁邀請23歲時的動畫公司同事廖能彬先生為他頒獎。當年陳界仁清寒窮苦,廖先生教他使用電腦、供他長期免費使用電腦。「沒有他的幫助,我不可能創作出我的第一批作品。」陳界仁記得,一直記得,深深記得。
戲劇類得獎人金士傑請來跟他一同創立「蘭陵劇坊」的另一位才子卓明(本名林啟星)為他頒獎,讓我彷彿見到那段前塵舊夢、那段共患難的歲月。電影剪輯巨擘陳博文請來楊智明先生(世新電影畢業、現為電影製作人)為他頒獎。我不免萬分羞愧,這麼孤陋寡,以往並不知道楊先生的重要貢獻,虧我還自以為關愛電影!
台灣各家報紙對於六位不同領域的得獎人,或是只派出一位記者採訪,或是……由於大多當成「文化新聞」,撰文的記者比較熟悉的是文學或戲劇類別,對於陳博文的介紹或是大而化之,或是隔靴搔癢。
其實,對我、對台灣所有的電影工作者來說,陳博文得獎只是遲來的榮譽。說他是台灣電影剪輯師的第一把交椅也不為過。且看從1981年以來,將近30年的歲月,從楊德昌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麻將》到《一一》,以及賴聲川的《暗戀桃花源》、何平的《十八》、林正盛的《春花夢露》、吳念真的《太平天國》、鴻鴻的《3橘之戀》與《穿牆人》、張作驥的《黑暗之光》、陳以文的《想死趁現在》、魏德聖的《七月天》(以及《海角7號》、湯湘竹的《山有多高》與《海有多深》、曾文俊的《愛我在今宵》、楊順清的《扣板機》、簡偉斯與郭珍弟的《跳舞時代》、侯季然的《台灣黑電影》、鄭有傑的《一年之初》、陳懷恩的《練習曲》、姜秀瓊的《艾草》……都出於陳博文剪輯的手筆。楊德昌電影是陳博文的光環,是大師對陳博文功力的背書;其餘所有新一輩導演卻不能不說是多虧陳博文的大量耕耘與慷慨提攜!台灣沒有任何一位剪輯師、甚至沒有一位導演,能有這麼豐厚寬廣的貢獻,或許只有錄音界的一代宗師杜篤之可以相提並論,彼此輝映!
用影像簡介得獎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也很用心經營。短短3分鐘,總是找對了人,譬如文學與電影都傑出的林靖傑,負責拍攝王文興……
2009年10月,電影資料館「突然」放映台灣導演牟敦芾1971年的電影《跑道終點》,用「世界視聽遺產日特別放映」的名義。我忙裡偷閒,看了本片,寫了一大堆筆記,打算日後「伺機」發表。不料手稿遺失……,依稀記得開場好像是黑暗中的兩個小小圓圓的光,一路退出,才知道是由礦坑(?)黑洞逐漸走到大自然的陽光下。兩位少男(陳大衛、蔡篤元)的故事,在一個用算盤打珠算、另一個在操場長距離跑步來比賽,結果跑步的少男被對方激勵而超出體力負荷而英年早逝後,又發生了很多事……大約是倖存的少男去死者家裡代勞死者生前的工作……讓我想到幼年讀過的民間故事(老虎吃了男孩並送去由縣太爺審判,老婆婆獨子被吃從此沒人可依靠,縣官不判死刑而要老虎接下死者「身分」去奉養「母親」,老虎每天果真找食物,比一般人家兒女還孝順,直到老婆婆死後,老虎方才黯然離去。也讓我想到陳傳興教授用墨子或墨經裡的「木與夜孰長」當書名,兩種不能比較的來比較,一如珠算與賽跑……),《跑道終點》在這方面詭異奇特剪輯或許受雷奈電影《廣島之戀》影響,大遠景的剪影似的畫面可能師法柏格曼電影《第七封印》。兩位少男的裸泳,以及對體制的批判、對威權的憎惡,都讓當權的蔣氏王朝非常不悅……
本文承蒙王秀卿導演、紀錄片導演黃庭輔、台北光點的才女陳伯任與許淑貞幫助,方才寫成,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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