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幼鸚鵡鵪鶉

我的兩位朋友陳奎宏與鄭立明納悶高達的三任妻子為什麼都是「安娜」一類的名字？Anna Karina，Anne Wiazemsky，Anne-Marie Miéville？莫非高達迷戀的是抽象的思維？是特定字母構成的名字？是概念？是符號？而不是女方的高矮胖瘦美醜愚智？

我卻記掛著《拒絕遺忘》我只扯了雷奈的、高達的，而沒有細述別人的。譬如，英國女演員珍寶金為一段代言，她跟法國歌唱家塞熱‧甘斯布（Serge Gainsbourg）所生的女兒夏洛特甘斯布代言另一段。珍寶金改嫁的法國導演賈立‧杜瓦用（Jacques Doillon）又是別的段落。又如，法國女導演娜蒂妮‧特罕狄釀（Nadine Trintignant）的一段由她女兒瑪麗，特罕狄釀（Marie Tnintignant）演出。

瑪麗的父親、娜蒂妮的丈夫是法國著名男演員尚路易特罕狄釀，與碧爾芭杜合演過《上帝創造女人》，與安諾艾美合演過《男歡女愛》，並以《Ｚ》（又譯《焦點新聞》）得到1969年坎城影展最佳男演員。我幼年最深的記憶是娜蒂妮‧特罕狄釀把自己喪女之慟拍成劇情長片《流不盡的眼淚》（Ça n'arrive qu'aux autres），馬斯楚安尼與凱瑟琳丹妮芙扮演失去女嬰。痛不欲生的夫妻，從此過著頹廢自我放逐的生活。電影很唯美，但更淒美。後來好不容易走出悲傷陰影，相機裡卻殘存女嬰生前的一張照片！

台灣作曲家兼歌手豬頭皮（朱約信）幾年前把女兒交託保姆照顧，保母失職，女嬰喪生。他是基督教長老教會虔誠信徒，不怪罪人家。當時正巧有線電視將要播映《流不盡的眼淚》，我還央託他幫我錄下。近八、九年，我忙得無法閱讀當天報紙，常常一兩年後方才補看，有一回讀到詩人陳義芝在報紙副刊至情至性的喪子（次子）之慟，看得我萬分難過、極度不捨卻不知所措。遲了一大段歲月如果再去勸慰致意，反而像是摳破已經結疤的傷口，豈不殘酷？陳義芝的文章或許就像娜蒂妮的電影，把悲愴苦痛昇華為藝術創作，讓被懷念的人因而不朽。

沒想到，娜蒂妮的另一個女兒，也就是美麗大眼睛的瑪麗‧特罕狄釀，在演過許多一流導演的佳作後，突然被男友搞家庭暴力害她腦死，英年早逝。

失去兒女的慟與痛，我最知道。《十月圍城》裡最重要也要動人的就是失去兒子，從事先自己千方百計防止失去兒子，到朋友與自家車伕奮力呵護這個男孩，到末了眼睜睜目睹兒子的橫死，怎麼不是人間最悲慘的事？怎麼不是人生最恐怖的折磨？

陳德森導演，秦天南、郭俊立、阮世生、吳兵編劇的《十月圍城》，不乏讓人喜歡的佳句。譬如，末了，人力車伕喪生，陳少白（梁家輝飾演）放下讀書人的身段，充當車伕也要完成任務。或是，以往陳少白與清廷官員閻孝國（胡軍飾演）爭辯，前者的民主主義反制了後者的民族主義。大亨李玉堂（王學圻飾演）家的車伕阿四（謝霆鋒飾演）對李玉堂父子（王柏傑飾演玉堂的兒子重光）忠心耿耿，完全不懂為民主而革命的理念，只是一心護主，深深感動了老爺。玉堂當下成全阿四願望，立即去向照相館的女兒提親。於是，微妙的變化瞬息萬變：如果李玉堂為兒子重光向對方提親，對方算是高攀；老爺為自家車伕提親，對方反倒高出一截；進了門來，原來總是靜坐窗口每天被路過的阿四看的那女兒，為客倒茶，才知原來她跛腳。（本片省思了照片與動態影像的落空！）巧妙處在於兩造誰高誰低並非一眼就能看穿猜透，更重要的是你在乎你計較的是哪一樁哪一項？老爺肯把阿四當親生兒子看待，阿四身價就不只是車伕了。愛情可以超越一切，誰也不必嫌誰。階級、性別、殘障，都被本片玩到了。不過玩得有點危險，小心傷了弱勢尊嚴。

為了孫中山從日本回香港安全探望母親，陳少白安排替身吸引清兵注意，調虎離山。於是多位同情民主革命的青年抽籤，抽中當孫中山替身的竟是李重光。平日李玉堂大力出錢贊助陳少白辦報，唯一條件就是不要重光捲入革命（被）殺頭的漩渦。陳少白相當為難，堅持重新抽籤。李重光抗議、反駁（你平日口口聲聲革命的平等理念，現在怎麼搞起差別待遇、雙重標準啦？）。這跟本片常見的兒子抨擊父權、青年質疑前輩，甚至連搞革命的人也有該被批判的面向，是調性一致的。想想好萊塢電影常常為了成就王子與公主的戀情，不惜犧牲許多男女僕人或貧家兒女，把人家都當賤民，《十月圍城》不但歌頌孫中山式的民主，而且也在檢驗、在監督孫中山（及其黨羽）的民主！

只是，為了孫中山一人回來探母，要犧牲這麼多人（死去的都是人家父母的兒子！）是否值得？這跟多少人流血流汗，竟讓蔣介石、毛澤東……（你也不妨加進陳水扁或馬英九）坐收漁利、佔盡便宜，有何差別？我常想到1980年代（或更早）香港有些學者說到孫中山革命成功以來，中國兵災不斷，民不聊生，生靈塗炭，早知如此，或許還不如梁啟超的變法維新呢？

或許陳德森說得對：「這不是一部關於孫中山的電影，是藉孫中山講那些無名英雄的故事。」片尾有「本片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全係巧合」字樣。完全正確。且看末了眾清兵像傻瓜一樣任由那幾個萬夫莫敵的高手擺佈，既然有埋伏，拳腳功夫又遠不如人，何不高處放暗箭呢？何不乾脆開槍反倒省事呢？清兵乖乖挨打只是為了讓對方秀功夫身手嗎？

甄子丹剛出道時，我以為他該紅但他未紅。近年為何竟彷彿影壇一哥？有人說是大家看成龍看膩了，希望有人取代。或許真正可惜的是本片的武術指導董瑋，容貌俊美與功夫一流集於一身，主演的電影《肥龍功夫精》沒讓他大紅大紫，退居幕後反倒另闖出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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