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幼鸚鵡鵪鶉

為什麼費里尼1969年電影《愛情神話》(Satyricon)的外文片名有時候是《Felini Satyricon》?比起同輩電影大師雷奈、安東尼奧尼、高達,他是不是更看信、甚至更自大,所以把自己的姓氏冠在片名上(成為片名的一部分)?我的解讀卻是,大約1969年或是稍早(1968年),義大利有部同名的古裝片《Satyricon》上映,費里尼或許為了區隔、避免混淆,只好把早已敲定的片名《Satyricon》加進Felini一字,意思是「費里尼版的愛情神話」。或許有人會納悶,費里尼的名號在1969年之前已夠響亮,還怕電影標題雷同嗎?香港華語片的電影史上就有過名流蒙塵、一敗塗地的前例。1960年代初期,香港華語片超級巨星的三巨頭李麗華、尤敏、林黛向來王不見王,導演李翰祥想邀尤敏扮演崔鶯鶯、李麗華反串張君瑞、林黛扮演紅娘,白忙一場。後來有人排除萬難,讓尤敏扮演祝英台、李麗華反串梁山伯,非但是一時盛事、傳為美談,而且港、台、星、馬所有華文媒體都爭相報導。在那個報紙雜誌全是黑白印刷的年代,黑白照片套色、著色已很難得,尤敏與李麗華的彩色劇照卻常出現在真正彩色印刷的封面或插頁中。誰能料到李翰祥搶拍同一題材,用一位不算頂紅的明星搭配一個紅不起來的反串演員,搶先拍完也搶先上映的黃梅調電影,票房賣座空前,間接促成婚姻事業都走下坡的林黛自殺身亡、尤敏見好就收趕緊結婚並退出影壇,只剩下李麗華苟延殘喘,載沉載浮。
為什麼威廉‧惠勒導演、奧黛麗赫本主演,取材麗莉安‧海兒曼舞台劇作的1962年電影《雙姝怨》(The Children’s Hour),全世界都用這個英文標題,在英國上映時卻改名《The Loudest Whisper》?導演、演員(明星)、劇作家都大紅大紫,在英國換掉片名自有不得已的苦衷,譬如跟電視劇的同名之累……
片名原題的重要,我在上一期《破》報就提到《拒絕遺忘》(Contre Poubli)法文片名的「contre」跟片中每個章節由一組導演與演員pour(相當於英文的for)一位政治犯或人權受難者代言,這個小標題的「pour」所構成的抗衡、對立關係。
每個章節的導演是去「看」、去「拍攝」、去「關切」所要代言的那位人士,當然有些章節有的導演也去「看」、去「拍攝」被迫害一方所處的環境、社會、國家、軍警、政府官員(尤其是首領頭目)。別緻的是,每個章節都先用一張黑白照片來開場,而且是這個章節的導演與演員合影的照片。所以嘛,原本站在「看」與「拍攝」位置的導演們,在本片全都有過「被看」、「被拍攝」的瞬間,被迫站到「對立」面,不僅影史少見,而且為導演們也為電影史留下珍貴的影像印記!
雷奈這段,中老年男人佛杭蘇瓦‧雅各在畫面中央,面對你我坐著,中景。他向總統陳情。他背後,畫面左側映現小圓照片,古巴首領卡斯楚的照片。畫面有時換成代言人在右邊側向你我,畫面左邊不定時映現卡斯楚的小圓照片。小圓框裡照片中的卡斯楚因而或是彷彿在「看」代言人的朗讀,或是好像在「面對」代言人的陳述。卡斯楚的照片大多壯志豪情或是瀟灑大笑,雷奈讓照片展現了生動的「演出」、甚至「新意」。人家受難,卡斯楚還笑得這麼高興?或者,卡斯楚你既然這麼豪放,請問是不是也可以瀟灑得不要再打壓異己呢?卡斯楚什麼都沒說,照片也不是猙獰面目(沒有醜化這位政治軍事強人!)雷奈卻讓照片把卡斯楚逼出來必須面對,並被質疑。畫面還穿插受刑人的照片。更有整個畫面是宇宙中美麗的彩色地球。大自然美麗,人文與人權竟然不彰的強烈對比?「21世紀開始,異議人士不該再遭囚禁了。」

高達與米耶維勒導演的那段,畫外音旁白,說印尼這位受刑人被判刑20年,人生全都毀了。昂德黑‧胡瑟雷這位中老年男人代言,高達拍景(玻璃窗內的辦公室、玻璃窗外的大廈)也拍攝人,是要用法國白人的富裕物質生活寫照,去襯托畫面沒映現的印尼監獄的狹隘、貧苦、侷限嗎?畫面倒是穿插(在法國扮演的)越南男女(恰似電影《中國女人》以及《遠離越南》裡高達拍的那個短篇的情景),最後以短短一小節越南或印尼音樂結束。我沒看懂玄機,想再看一遍,策展人王派彰說不必了,高達這次太混(太敷衍)。作家鄭立明卻有不同看法,認為高達還是一貫把自己以往舊作裡的影像片段借用過來,穿插搭配。我不能確定最後是不是印尼音樂。如果是,那麼高達不必去印尼,也能藉著印尼音樂與巴黎畫面建構出印尼題材。但我覺得像是越南音樂,如果真是這樣,你可以說就像《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高達不去美國、不在越南、不在阿爾及利亞,也能夠把法國跟這三個國家交纏在一,當然扯印尼也可以用越南音樂了。只是,爭議與危險在於也許有人會質疑高達分析法國與美國很細緻很深刻,遇上東方竟把印尼與越南混為一談,未免不自覺的白人沙文主義……
高達1968年劇情長片《週末》(Weekerd,又Le Week-end)中,女主角在路邊被人問到姓名,她說Corinne並冠夫姓,對方說那是她丈夫的姓,問她原本叫什麼?她說Corinne並冠娘家的姓,對方說那是她父親的姓。我非常喜歡高達四十多年前就有這種女性主義思維。在台灣,許多年前作家施淑端就用媽媽的姓氏定下自己一輩子的筆名「李昂」,算是女性主義先驅,但困境是如果認真溯源,母親的姓氏其實是外公的姓氏,依然是男性的姓氏!張小虹教授跟朋友、跟學生一律讓大家喚她「小虹」,不但跳脫性別、階級、輩份的框架,一律平等,而且某種程度「去父姓」的色彩,也是一大躍進。甯應斌教授用三位思想家的名字局部重組出「卡維波」這個新名號,連國界藩籬都擺脫了。
《週末》是高達跟班底女演員(從丹麥旅居法國的安娜卡麗娜)分手後的電影,女主角由當時亞蘭德倫的女友(或稱第二任妻子)Mireille Darc擔任。這個亮麗女星姓名確切譯音是「蜜海葉達克」,以往台灣片商有時譯成「蜜莉葉黛克」。縱然她年輕美麗,片中大特寫鏡頭極少,甚至十之八九是遠景或大遠景。而且跟《一切安好》裡的尤蒙頓與珍芳達類似,常常被高達扔在一邊,顧左右而言其他。簡直像是蜜海葉達克根本沒演過《週末》似的。本片我最不喜歡的是當場殺一小豬並(砍掉而)讓一隻無頭白鴨(白鵝或天鵝)痛苦掙扎。電影中從不傷害動物的高達居然搞出這一招,使得他的徒子徒孫巴索里尼、貝托路奇也都東施效顰,甚至變本加厲,怎不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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