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得欽
書名：愛因斯坦檔案（The Einstein File）
作者：佛萊德．傑羅米（Fred Jerome）
譯者：席玉蘋
出版：台灣商務 2009 / 11
愛因斯坦肯定是世界最知名的人物之一，雖然在聽說過他的人之中，實際懂得愛因斯坦物理理論的人無疑比例極低，但他的形象早已深植人心。愛因斯坦吐舌頭的照片很多人都看過，風趣幽默的愛因斯坦、世界上最聰明的愛因斯坦，除了這些我們還知道什麼？我們隨處可以讀到、聽到他的名字，甚至在T恤上看到他的頭像，但這本書要說的正是，活在當代的我們，絕大多數只看見半個愛因斯坦。
「我的生活分成方程式和政治兩個部分。」愛因斯坦曾多次說過。但今天我們對他的粗略印象，大概都是一個從不過問世事，神遊於另一個世界的天才。
「愛因斯坦檔案」指的是胡佛擔任聯邦調查局局長任內（那個麥卡錫主義籠罩全美且達到巔峰的恐共時期），所收集的愛因斯坦負面情資。開始時，愛因斯坦不過是黑名單上無數姓名中的一個，後來卻成了胡佛的頭號敵人，整個調查局鋪天蓋地的搜證，只為了在愛因斯坦頭頂安上間諜罪名，以便把他關進大牢或逐出國門。本書作者援引資訊公開法，取得了調查局的機密文件（依然有部分塗黑刪節），這份鮮為人知的愛因斯坦檔案竟厚達一千八百頁，全是愛因斯坦可能叛國（彼時愛因斯坦已正式成為美國公民）、親共、涉諜的情報（其中有一半以上極為離譜可笑，不過調查局照單全收）。作者從這龐雜的資料裡抽絲剝繭，不是要寫出另一本愛因斯坦的傳記，而是以愛因斯為軸心，再現一段荒謬的歷史，並將愛因斯坦其實從未隱瞞，卻幾乎已完全被人遺忘的一面，重新還給大眾。
愛因斯坦一生聲援過無數人權、反戰團體，他的政治主張不宜以貼標籤式的左派右派、共產或資本主義來畫分，他關心所有弱勢者與受害者，他曾在演講中對加州理工的學生說道：「要關心人類本身以及人類的命運，這是所有科技行為的首要鵠的；要關心勞工組織以及勞務分配方面尚未解決的重大問題，如此，我們心智的產物才會是人類的福祐而非詛咒。當諸位埋首於圖表和方程式，這一點請無時或忘。」科學從未使他絕緣於社會之外，反而是意識到科學對人類影響之鉅，自然擔負起對世界的責任。他對狂熱的崇拜群眾感到困擾，卻十分明白如何善用這可能連好萊塢明星都比不上的盛名來讓世界變得更好（雖然即使是愛因斯坦，能做的也很少），他盡可能利用自己的名望為人道主義發揮最大影響力，毫不在意名聲可能受損（所有人道團體都被貼上親共標籤）。不斷公開發表反戰與提倡人權、反對歧視的文章與演說，且以愛因斯坦的名聲與魅力，每一次發言都會成為國際注目焦點，到今天這些竟被遺忘得如此徹底，實在令人訝異。
或許反共的肅殺氛圍實在影響太廣、餘毒太深，許多為他寫傳者都對他的政治面向一筆帶過或根本略而不提，擔心要是跟共產主義沾上邊，哪怕只是一點點（事實上他未曾支持過共產黨），也會損及他的完美形象。但如今看來，整份愛因斯坦檔案反而是對他這一生堅持和平與人道主義的稱譽，那些被視為惡行劣跡記載下來的事，全是他從不向蠻橫的國家權力低頭的證明。
身為猶太人的愛因斯坦，好不容易逃出納粹的勢力範圍，竟然又在號稱自由的美國目睹麥卡錫主義的猖狂肆虐，勢必對人類的劣根性感到絕望。此書也讓我們很驚訝地發覺，美國竟與納粹相似到如此程度。時過境遷，愛因斯坦逝世數十年後，以九一一事件為契機，一連串擴張權力、箝制自由的行動又在小布希「反恐聖戰」的旗幟中借屍還魂。獵捕女巫的集體顛狂一再重演，種族歧視也不遑多讓，人類將排除異己、鞏固既有利益的動物本能發揮得淋漓盡致，任何一點波及安危的可能性，都會讓人變得卑鄙、失去理智，並且把這一切倒行逆施當作正義之舉。
就像《華氏九一一》和《經濟殺手的告白》這類揭發政府黑幕的作品一樣，《愛因斯坦檔案》也讓人不時憤怒得看不下去。幸而無論何時總有一股逆流與之抗衡，雖然勢力永遠比對手小，但他們總是在，就像愛因斯坦與曾和他互相聲援的盟友。這股相互抗衡的力量不只在社會上顯現，更是從每個個別的人性裡發端。正如克里斯多夫．希鈞斯（Christopher Hishens）所說：「追求正義與自由的本能是我們心中內在的力量，一如部落主義、性別歧視與迷信的本性一般。」儘管我們很少發現人類從歷史中得到教訓，但愛因斯坦這樣說：「歷史上有很大的部分……充斥著爭取人權……的奮鬥，這樣的奮鬥是恆久的，它永遠不會得到最終的勝利。但是，若對這樣的奮鬥厭倦，即意味著社會的毀滅。」
書中也並非全是如此生硬的政治內容，對愛因斯坦較私人的一面，也有十分動人的描繪，大多是曾經拜愛因斯坦的人或和他有共同理想的好友留下的記載。一名高中教師在國會聽證會上拒絕合作（後來更直接激勵了愛因斯坦公開發言抵制麥卡錫），並與愛因斯坦發展出一段友誼。後來他們全家人包括小孩李察一起去拜訪愛因斯坦，離開後他們每個人記下這一天的回憶，小李察這樣寫著：「溫暖、慈祥的人。很有幽默感。喜歡小孩。說話很慢，不過很喜歡說話。...
「喜歡我們從布魯克林帶來的餅乾。」
- 瀏覽次數： 13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