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幼鸚鵡鵪鶉

上期《破報》,我說高達1970年電影《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中,高達既利用牆上雷奈1963年電影《穆里愛》海報向雷奈致意,又藉著海報這種「畫面」結合高達自己這部電影裡的男人操弄音響或無線電(收音機?)並談論美國強行介入越南內戰的對話「聲音」,把兩組時間、空間巧妙結合一起,激盪出新的意義:高達當下質疑美國政府跟雷奈《穆里愛》控訴法國政府(之於阿爾及利亞)流露出種種相似性。現在我突然想到,把兩組時間、空間融會貫通、成為一體,最著名的就是雷奈1959年電影《廣島之戀》後段,藉著音樂,把過去的、法國諾維的日景,跟現在的、日本廣島的夜景,交叉剪輯一氣呵成,生動而又深刻描摹出女主角內在的、主觀的心理寫實。高達的差別在於不去美國、不在越南,也把兩組時間空間湊在一起了。這又有點更接近雷奈《穆里愛》的神采了。雷奈非但「畫面」不拍攝、不映現法國在阿爾及利亞的暴行,只由「聲音」表演,所以殘酷情景留給觀眾自己去體認、去想像,甚至連片名的關鍵人物阿爾及利亞少女穆里愛都從未露面(但常被提起!)。
上期《破報》,我說高達1973年電影《一切安好》沒有舖陳男女主角的名字,一般只好用「他與她」來描述,我又提到也有論述說女主角名叫蘇珊。我不是做白日夢,如果你夠天真,又沒看過高達別的電影,也許你會認定確實名叫蘇珊。不過,倘若你先看了《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就不是那麼確定了。
《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中,法國女演員瑪麗娜芙拉蒂(Marina Vlady)被「畫外音」的男性聲音簡介,說她名叫瑪麗娜芙拉蒂,有俄國血統(或俄國移民),是位家庭主婦……。後來畫面重複一遍,「畫外音」也不同小異,差別是名叫玉麗葉特(Juliette),也就是瑪麗娜芙拉蒂所扮演的一位家庭主婦。像我這麼喜歡找尋電影中的「2」的人,在本文頭兩段已經扯了好幾組電影中的「2」(日本廣島現在與法國諾維過去;美國之於越南與法國之於阿爾及利亞;「聲音」與「畫面」)。高達這種乍看「重複」等於是把紀錄片(向觀眾報告正在拍電影、女演員簡歷、女演員扮演誰)跟劇情片熔或溶在一起了。既打破了紀錄片與劇情片的分野,又讓你一路看下去的時候被高達三不五時由劇情中拉出劇情外、頻頻提醒你正在看電影,而且可能分不清楚你看到的是女演員瑪麗娜芙拉蒂?還是瑪麗娜芙拉蒂所扮演的玉麗葉特?或者都是?或者是哪一種並不重要?

用這個觀念去看《一切安好》,又是一番光景,別有一種體認。開場是一些很大的字體,由法文字母與阿拉伯數字構成的,「MAI 1968」(1968年5月)、「FRANCE」(法國)、「MAI 1972」(1972年5月)輪流出現或同時映現,把高達拍這部片的1972年5月跟1968年5月革命掛?,互通聲氣。法文片名也浮現。這些被充當「畫面」的字,或紅、或白、或藍,既是法國國旗的顏色,又有高達酷愛的紅藍並置。畫外音(外聲):「用國際巨星就有人看」。映現Yves Montand(法國男演員尤蒙頓)、Jane Fonda(美國女演員珍芳達)姓名的大特寫。畫外音(女聲):「人家(大明星)不知道劇情怎麼肯來(被)拍攝?」畫外音(男聲):「觀眾要看的是國際巨星,哪裡在乎什麼劇情呢?」本片片頭,不但文字可以成為「畫面」,而且有時乾脆沒有畫面(也就是一片漆黑的「黑片」)由「聲音」單獨演出。開場等於是高達開宗明義,利用大明星吸引你我來看這部電影,劇情可有可無。反正是關於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的故事,或者根本不必故事。有時會有一群勞工,有時會有一些中產階級。所以,你我在本片看到的尤蒙頓與珍芳達,既是尤蒙頓與珍芳達,又是尤蒙頓扮演的廣告片導演與珍芳達扮演的電台駐國外記者,更可以只是一個法國男人與一個美國女人,或者,什麼都不是,反正,一男一女。在這麼多個身分與這些個可能性中,女記者蘇珊只是其一。所以,男女主角究竟是什麼名字呢?以上各種情形都可以。乾脆說:他與她吧!或許呼應到雷奈1961年電影《去年在馬倫巴》,非但不舖陳男女主角的名字,甚至是在去年或不在去年?是在馬倫巴或不在馬倫巴?都沒有定論。雷奈與高達這兩位現代主義電影重鎮簡直就是往後「後現代」的先驅,顛覆傳統非要有標準答案不可的成規。
《一切安好》中,非但勞資對立,雇主跟勞工衝突火爆,工人跟工會立場也不盡一致。這讓我想到雷奈1966年電影《戰爭終了》裡,同樣對抗西班牙佛朗哥獨裁暴政,前輩革命鬥士與法國巴黎激進大學生的路線有別、手段迥異而爭執不斷。只有好萊塢某些不用大腦的電影方才善惡對立、正邪兩極化。同樣是左派(《戰爭終了》),或者都是勞工這一邊(《一切安好》),內部矛盾,意見紛歧,比起共同的敵人(法西斯獨裁或資方雇主),同樣嚴重到火水不容!
《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中,男聲畫外音:「10月的下午,談玉麗葉特呢?還是談樹蔭呢?不能同時談兩件事啊。」畫面有時是紅汽車裡(阿妮菊柏海扮演的)紅上衣、藍綠裙的瑪麗安娜與藍綠上衣的玉麗葉特),有時是Zoom in 樹葉的綠蔭。高達既洞見電影的侷限(不能「同時」談兩件事)又試著克服種種侷限。我更記得,在美容院,瑪麗安娜問玉麗葉特:「孩子可好?」回答是:「孩子很乖。」卻補上一句:「我說出的話,從來就不是我要說的話。」高達看到所有的人或者電影人的共通性?每個人的「2」個面向?
我用功寫下兩三千字的筆記要談《拒絕遺忘》,不料這次我被高達兩部電影迷惑,本期的篇幅已被我用完,在此謹向讀者與編者請罪致歉。《拒絕遺忘》的片名與總標題是《Contre 1’oubli》。每個短篇的小標題最上欄是導演與代言演員姓名,中欄是法文介詞pour,下欄是政治犯或人權受害一方的姓名與所在的國名。譬如,雷奈這段是Alain Resnais, François Jacob Pour Esteban González González UBA(古巴),高達那段是A. M. Miéville, J.L. Godard, André Rosselet pour Thomas Wainggai INDONESIE(印尼)。小標題的介詞pour(相當於英文的for)剛好跟片名的介詞contre(相當於英文的against)是對立的、抗衡的。高達電影《電假護照》(Vrai faux passport)的片名就像電影評論家James Monaco戲稱雷奈的劇情長片《廣島之戀》是「假紀錄片」(False Documentary)、《去年去馬倫巴》是「真小說」(True Fiction,真實虛構),妙在都是虛實無界真幻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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