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幼鸚鵡鵪鶉

有一回,西方有位影評人對於雷奈1974年電影《史塔維斯基》(Stavisky)裡的女主角那麼艷光四射、那麼風華絕代,問起這位女演員阿妮菊柏海(Anny DuPerey)是怎麼找來的?雷奈笑說是看她演過高達1970年電影《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Deux ou trios choses que je sais d’elle)。我卻要偷笑這位影評人居然沒看過高達這部電影,要不然就是看得不夠專注。2009年12月初,我翻看王派彰策展的「高達與米耶維勒雙回顧展」的小型特刊關於這部電影的簡介,38頁那幀劇照在床上半裸閱讀一本書的,正是美麗的阿妮菊柏海(扮演名叫瑪麗安娜的女孩)!更讓我驚喜的是這兩頁圖文簡介中的3張劇照,不但涵蓋了兩位女主角(另一位是Marina Vlady扮演戲份更重的Juliette),而且3張圖既有共通性又有互補功能。
且看,38頁圖中(編按:見上方劇照),阿妮菊柏海在床上閱讀法文的〈Un remede a melancolie〉(意思是〈感傷的藥方〉),身邊男人握著有PAN AM(美國的泛美航空公司)標誌的袋子;39頁左圖裡Marina Vlady在閱讀一本法文雜誌〈L’EXPRESS〉,身邊男人戴了耳機在聆聽音樂或處理音效設計,這幀劇照捕捉到高達喜歡的「畫面」與「聲音」分分合合關係;39頁右圖Vlady在窗玻璃旁(所以映出「雙重」自我),背後還有日本航空公司的大型海報,如果你見過這張劇照的彩色版(女主角藍衣、海報中的女人紅色和服)更將會心一笑(高達酷嗜紅藍兩色的並置、對比)。3張劇照的共通性是「文字」(書名、雜誌名、公司行號名),也參與「畫面」,互補性是涵蓋了法國、美國、日本等文化、經濟都強勢的大國。

雷奈把演過高達電影的演員邀來合作,不止一回,《史塔維斯基》就由高達1960年電影《斷了氣》的楊波貝蒙擔任男主角。反過來看,法國香頌歌星與浪漫電影男明星尤蒙頓(Yves Montand)被雷奈1966年的《戰爭終了》改頭換面成既是政治電影又是形式實驗前衛電影巨星,1973年高達的《一切安好》(Tout va bien)也找上了尤蒙頓,使得尤蒙頓以《戰爭終了》、《Z》(又譯《焦點新聞》,柯斯塔‧加華斯導演)、《一切安好》成為法國、甚至全世界最頂尖的政治電影傑作的男演員。你我都知道雷奈1959年《廣島之戀》與1961年《去年在馬倫巴》都沒有標示出男女主角的名字,觀眾與影評人通常自行用「她與他」、「法國女人與日本男人」、「A與X」來稱呼、來描述。高達的《一切安好》也沒有舖陳尤蒙頓與珍芳達扮演的男女主角的名字,一般也只好用「她與他」來描述。(也有論述認為女主角名叫蘇珊)我看到的是,雷奈與高達雖然是開風氣、創潮流的一代宗師,風格迥異,誰也不必學誰,微妙處還是彼此互動、互相影響的。
這個影展,王派彰策畫多年,他向高達的夥伴、女導演米耶維勒(Anne-Marie Mieville)邀片時,得到的回應是認為王派彰其實真正想邀的是高達的電影。倘若這句話由這位女導演來表達,那既是她的幽默也是她的心聲。不料,說這話的居然是高達!那真讓人絕倒!
集結30多位法國電影工作者,分工合作,各用一篇電影陳情書,「代表一位政治犯向全世界揭發人權遭受到剝削的真相」,1991年法國出品的《拒絕遺忘》(Contre l’oubli)讓你我複習你我原本熟知的政治犯、也讓你我因而知道你我根本沒注意的其他更多位被凌虐、遭殺害的人士。感謝這本特刊在有限篇幅中,濃縮的文字努力涵蓋既深又廣的層面(多虧林明玉、許淑貞、黃心怡的盡心盡力與生花妙筆),也正因為雷奈與高達在1967年馬蓋(Chris Marker)主導的《遠離越南》之後,又一次在同一部片各導演一個短篇,他倆響亮的名號吸引更多的觀眾來關切人權也順便見識其他那些你我比較陌生的法國電影人才的良心與才華。我覺得我不該著墨於評論,而要為這些電影人寫索引、寫Who’s Who,王派彰反對,他說怎麼可以把本片最重要的「人權」議題捨棄,去梳理電影史與電影百科全書呢?我覺得每個短篇(episode)形式不同、風格迥異,更不能不提。王派彰也不贊成我書寫每個短篇的細節,應該要觀眾來看這部電影、來感受、來體認,怎麼可以替觀眾講劇情呢?王派彰拋出難題,讓我順得姑情拂嫂意,偏巧姑也是他,嫂也是他,他果然跟高達是同一國的。就像一些年前讓到英國一篇影評說高達1982年《激情》裡的種種辯證(譬如,戲劇與繪畫的辯證、生活與電影的辯證、階級與性別的辯證……光與什麼什麼的辯證),最後一句竟是「光與光的辯證」!王派彰與高達有多深邃、有多複雜,由此可見。

2009年12月5日我偶然把王派彰與前任法國電影資料館館長多明尼克‧巴依尼(Dominique Paini)拍攝在一起,事後發現在他倆背後赫然是一本雜誌封面照片裡的楊德昌在「看」、在「笑」。很安東尼奧尼的《放大》(Blow up,又譯《春光乍洩》,很高達,尤其是更貼近《拒絕遺忘》裡,雷奈導演的那一段男演員在前景陳述時,背後牆上小小照片裡的人物的笑容既喧賓奪主又發人深省。且讓我順便插嘴,《拒絕遺忘》裡有一個章節由雷奈《史塔維斯基》的阿妮菊柏海主演、代言,而主演過高達《人人為己》與《激情》的伊莎貝雨蓓在另一個章節擔綱。
看過電影,我才知道本文提到特別39頁左圖的男人是女主角Juliette的丈夫Robert(由Roger Montsoret飾演),這張劇照比起電影中的畫面不夠完整,左上角的上方被切掉。在電影中,那是一張被撕成兩半而且上半部正貼、下半部斜放的白紙。上半部有雷奈1963年電影《穆里愛》(Muriel)的片名,很大的法文字體;下半部是幾行小號字體的法文。上正、下斜的兩半白紙間,有一幀一個人臉局部(主要是嘴與鼻)的黑白照片。電影中,Robert在搞音響或無線電、在談論美國總統詹森介入越南內戰,高達藉著這些「聲音」與牆上《穆里愛》電影海報的「畫面」,既向雷奈這部「聲音」與「畫面」分分合合的電影傑作「致意」,又把高達的、美國之於越南的、聲音的,跟雷奈的、《穆里愛》省思法國之於殖民地阿爾及利亞的、畫面的,悄悄交織出「同質性」與互通聲氣、遙相呼應。《廣島之戀》、《穆里愛》、《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都是法國大製片家阿納斗勒‧竇芒(Anatole Dauman)的輝煌手筆。1990年代他來台灣時,我要《穆里愛》的彩色劇照刊在我寫的書上,高肖梅說台灣買不到《穆里愛》的音樂原聲帶,他都慷慨快速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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