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韋臻

「性」究竟是什麼？就在今年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兩岸三地性／別政治新局勢學術會議」正經地思考起「Sexuality」這個辭彙究竟該如何翻譯，以促進華人世界對於性／別研究的基礎時，也許我們也可以回問自身，「性」這個辭彙對我們而言，究竟指涉著什麼、蘊含著什麼，又遮閉了什麼？或許當我們面對了這個問題時，才能夠真正理解「性權」以及「性解放」的意涵。

今年著實為台灣性／別運動發展最為特殊的歷史點，政府突然思考起性產業的規劃可能，成為長期捍衛性工作權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口中的「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大法官釋憲社會秩序維護法第80條罰娼不罰嫖條款違憲；同志運動開始面對運動路線的調整；然而與此同時，因著兒少保護之名而來的性言論鉗制並未鬆綁，甚至在動新聞事件中，彰顯了性保守團體強大的影響力；郝龍斌市長在面對社維法釋憲結果，仍舊表示台北「都會區」不宜設紅燈區。然而，「性」絕對不僅是性工作合法與否的問題，不只存在主體凝視的權利，更不等於「色情」二字。性是生活、空間、言論、工具，更是面對自己與他者身體與生命的態度。婦女救援基金會曾出版《染色的青春》（2003）一書，書中並引用「少女ｙ的日記」，來證成廢除娼妓的立場；日日春秘書長王芳萍曾對此表示，同一份日記，她與婦援會的解讀完全相異，究其因在於究竟是否將社經結構納入考量。因此，本篇日記乃是環繞著記者生活中各種面對「性」場景而成，記者以為，將「性」的範疇擴大思考，才可能觸及到慣見「性」的其他面向，也才能真正理解目前台灣與每個人息息相關的「性」，是被何種態度對待，被收納到什麼角落，又是如何被開拓的。

2009年12月2日 下午四時、凌晨四時
地點：剝皮寮、永和小套房

（下午）衝著艋舺剝皮寮老街的「台北風雲三百年」，就騎著機車跑到萬華去看看古早茶室、小旅館滿街的剝皮寮，如何風雲三百年。然而到了剝皮寮老街，被周圍舊商圈圈起來的老建築空間，在場顯得乾淨純潔宛若新生，期待中的「白雪錄影帶」店或者「夜都皇」等舊茶室，沒有任何的性文化痕跡，要嘛是空蕩蕩被拆除裸露的水泥牆，或者裡面擺放著奇怪卡通印樣水杯展示盒；其餘的空間，或者受台北市文化局之邀，跟隨展覽檔期進駐的咖啡店與茶葉展售商。我在兩排建築物間的小巷來回穿梭，眼不見台北如何風雲，摸不著歷史如何三百年，在台北市文化局的規劃底下，唯一剩下的是三百年後所有聲色場所與小柑仔店空蕩蕩的外殼，時而突兀地出現大片嶄新玻璃窗，以及拿著相機取景的觀光客，真正的「台北變革」則被印製成一本書籍，放在咖啡吧對面的長桌上，陪伴一旁的是圖像不知所云的別針等待被購買。

看不見在地、歷史、文化、情色產業的剝皮寮，一檔展覽接一檔，混搭之後的風雲，依然不存在任何的生命血肉。我走出剝皮寮「紀念館」，遁入對面小巷弄，映入眼簾的是「花麗女子美容院」，鐵門上貼著嶄新的紅紙寫上「今天休息」，繞出來沒幾步路，抬頭看見的是霓虹閃爍白底招牌的「按摩」，兩個紅字與亮起的白光，道盡二樓內接續的三百年性產業生活。而這些，永遠不會被納入對面冰冷的建築空間中，也不會被策展人放在展覽規劃的考量底下。

「性」究竟有多不可見人？此時我想起的是好多年前大學時，與友人在被廢除公娼的日日春騎樓，拿著刷子提水桶清洗地板的場面。那是我第一次踏入性工作場所空間中，木板小隔間中的床板，微暗微明的燈光，背後擺放的是公娼阿姨自己做的四物醋，她們會對我說：「喝四物醋對我們女人最好了。」那樣的熱情與直接，究竟被我們社會擺放到什麼樣不可見光的位置？

（深夜）好不容易交了稿件淨身過後準備入眠，輾轉反側卻始終未能入睡。和著枕頭被單與隔日的忙碌焦慮混雜，掙扎了許久終於起身開啟電腦，點IE輸入關鍵字：porn。

登！線上免費觀賞Ａ片瞬間超多選項出現，男男女女情侶多人跨代戀家庭戀全都框在小小縮圖中。我點選了看上去最可人的動畫Ａ片，日本系童顏巨乳最適合用來自慰以疲憊身軀召喚周公...（中略。很遺憾無法在此教導讀者如何克服失眠的妙招細節，如感到憤怒請一起連署廢除兒少法29條及刑法235條。）在這個連Stilnox安眠藥都出現假貨的時代，想來也只剩Ａ片不會讓消費者失望。

入睡後，我夢見了一個寫著大大「性」字的鐵皮屋，內部只剩燈光熒熒，還有運轉中的冷氣機。鐵皮屋外每個人西裝筆挺行走、端坐、交談間，時不時偷看大大的「性」字，卻如何也不敢走進去。

今日佳句：動畫Ａ片中，男主角對童顏巨乳的女子說道：「Don’t knock it until you try it. It’s all about the experience.」（沒試過別以為妳知道，經驗才是真的。）

2009年12月4日 下午七時
地點：新店報社

持續播送了好多日的動新聞事件，直到今天仍未退燒。日前由勵馨基金會、婦女新知基金會、台灣少年權促會等團體，共同發起抵制蘋果網路動新聞，強調動新聞內容的色情暴力，除了暴露當事人隱私之外，更「有礙身心發展」，將導致我們的兒童因此受到汙染。為此，台北市長郝龍斌不惜祭出兒少福法，連續兩天對蘋果日報開罰五十萬，並且將全台北市的學校封鎖蘋果網路新聞的IP，並停止訂閱蘋果日報；甚至在市立圖書館中，將蘋果日報撤下開放架。要看蘋果？請拿出身分證。

詭譎的是，明明勵馨基金會是以「保護當事人人權」作為主要訴求，但繞了一大彎，郝龍斌市長還是以兒童少年保護為名開鍘。此時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哥哥最愛看七龍珠，每個人變身相互丟火球炸死對方，或者線上遊戲結夥殺怪的場景，怎麼哥哥就還是長成一個健健康康的人也沒殺人放火？或者國小時曾經有一晚父母不在家，我與哥哥兩人不知如何竟一起看起第四台的Ｒ片，事後兩人也沒因此受誘惑做起愛來。不知怎的才幾年過去，現在台灣的兒童變得如此脆弱，沒有任何自身思考判斷的能力？甚至還有團體計畫將台灣兒童年齡擴增到十八歲，以維護台灣兒童的天真心靈，賜給它們最純淨的童年，然後期許他們在滿十八歲的那一刻，突然理解如何做愛、犯罪、以及社會的險惡？

就在報社開會時，還在討論台灣真正犯罪族群幾乎都是成年人，因此應當阻擋訊息接收的對象，如此推論應該是那些自以為在保護兒童的大人。開會結束，突然美國MSNBC的新聞中，出現台北市長郝龍斌的大臉，因為對動新聞的開罰，成為「World’s Worst」，甚至打敗了種族歧視的紐約郵報大頭目，成為國際舞台上「最爛」的焦點，結尾一句「How dare you Sir！」，真是大快人心！

今日佳句：總編開會時，戲謔地說：「讓兒童看了動新聞，搞不好還會讓他們知道：『噢，原來大人會這樣對我們。』而懂得如何自我保護。」

2009年12月4日 下午8時
地點：台北市長官邸表演廳－「日日春性權／勞動系列論壇II」

這一日，是本週末連續三天性相關論壇的展開。晚上跑到了市長官邸表演廳參加日日春舉辦的「解構性／親密／婚姻關係：四個女人自主生命歷程」論壇，現場幾乎坐滿了人，在主持人夏林清詢問後，才知道在場半數以上的人都是第一次來參加日日春的活動，這麼多的新人關注起性權議題，讓我突然對十年來性權運動的未來展望興起希望。

對照起之前在剝皮寮看見舊有性工作場所的建築空殼，這次日日春邀請來談論性與家庭關係的四位人士，相較之下反而更真切地讓人理解活生生的「性」這件事。在日前大法官釋憲社會秩序維護法80條罰娼不罰嫖違憲後，勵馨基金會與其他婦女團體仍堅持「娼妓除罪化不等於性工作合法化」的反娼言論，然而與此同時，日日春開始進入民眾之間，找來在生活中真正面對了不同的性、婚姻、親密關係，並在生命中做出不同抉擇的女性，與我們對話，也想找出真正適合台灣的性工作規劃方式。在場經驗分享的人有性工作者的女兒、實地操作性關係實驗的離婚婦女，也有與援交少女面對面的研究生，以及從事性工作27年的美子。在這場對話當中，平常被遮蔽不可見的「性」，突然就活生生跳出眼前，成為與談話者以及聽眾都實在相連的身體記憶和心理經驗。

過程中，美子提到她所認識的流鶯，有些年紀六、七十歲了，因著社會歧視眼光導致自我譴責，認為自己上輩子造了太多孽。話語至此，始終堅強的美子哭了，聽眾跟著落淚，我也默默擤了鼻子，在這一刻，至少我們都清楚我們不是在同情弱者，而是無法理解為何社會的律法建制可以強硬地剝奪掉某些人工作權後，再用力推上一把強化她們身上背負的罪名。性之罪究竟多沉重，可以壓垮一個人對自己的一切評價？指責者究竟多高尚，可以謾罵一個憑藉身體勞動賺錢的人，只因她並非處於婚姻這則用結婚證書換來的性交易？

接近十一點，我在深夜獨自離開會場，想起小時候住在雲林老家，母親總是再三告誡，附近鐵支路的小巷，都是些不正經的女人，不要一個人經過那裡，會被抓走，很危險。個性反叛的我，仍舊摸到機會就往那裡鑽，印象中一整排小小的木造房屋，往內看黑黑暗暗，門口總是坐著兩三位看上去五十多歲的女人，不到十歲的我，在母親威嚇下始終害怕，卻也始終沒被抓走。留下來的記憶都是沉默、晦澀、滄桑老舊的氣味，以及那些永遠不會出現在我身旁的女人，她們在我打量時帶上漠然轉開的臉龐，那種年幼的我永遠不懂的目光閃躲。

今日佳句：一直笑笑的美子，緊繃聲調說：「為什麼這樣一個錯誤的法律，可以一直一直沒有被廢除？！」（然後依然扯出的笑臉下，迸出眼淚。）

2009年12月5-6日
地點：中壢市中央大學－「兩岸三地性／別政治新局勢學術會議」

相對於前一晚在日日春論壇上的體驗，這兩日跑到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主辦的會議，則更類似於兩岸性／別課程與腦力激盪。舉辦了七屆的超薄性／別研討會，在台灣性工作發展正處於分水嶺的今年捲土重來，脫掉「超薄」的外衣，換上的是以前未曾有過的兩岸三地性／別研究學者大匯集，目光共同望著亞洲華人區域的性／別政治現況，從田野、法律、社會運動、文化研究與文學等不同研究方法，進入台灣、香港及中國在同性戀、跨性別、家庭戀、兒童保護、性／別平等與性產業的實況。可能是彼此借鏡，也有些較勁，然而總的來說是力量的集結與性／別研究大串聯。

原先預期在這場會議上拿到的文本應該超硬，然而實際上進入了才發覺到，這並非一場紙上談兵的學術場合，在場的有直接面對校園內性騷擾防治制度的第一線輔導員、在香港與福音派保守勢力短兵相接的抗議人士、專門支援男性性工作者的香港午夜藍成員，也有在中國搞同性戀平權運動的北京同語夥伴，當然台灣性工作、BDSM、跨性別、同志運動的各種酷兒人士也在場，拉出的視角變換不一，萬花筒撩亂卻也由此讓人結實地走了一遭「性政治」之旅。

之所以說是「性政治」，實在是兩天的會議下來，給我最大的感受莫過於「性」的這檔事，乃扎扎實實地鑲嵌在政治之中，包括前一晚日日春論壇中提到的各種生命經驗，在此浮上檯面的都是各種身體記憶、正負面經驗背後收攏的政治性，傅科這名老大師說的性態度之建構，在會議中被拆開來成為法條、宗教、意識型態、政治權利與鬥爭的赤條條結構，所有我們私生活公領域面對到各式各樣與性相關的言論行動場域，都不是純粹的個人情慾導向，而是攏絡著個體與社會結構的拉扯。當我們退了一步，通常對立面就進一步，而手握政治資源進入體制的保守勢立通常是一步當三步跨著直接擋在要求性權的我們眼前。

而吾人還是相當不長進，在兩天的會議中，讓我最大開眼界的還是在於與情慾經驗直接相關的討論，包括皮繩愉虐邦的女王十夜，對著塞滿會場的人士解釋如何開發身體慾望感受（包括將毛巾沾濕直接當鞭子、做愛時如何感覺被咬嚙的「痛」快感），被台下觀眾誇讚：「好勇敢！」以及香港午夜藍Leo分享：「有嫖客要求性工作者去飯店門口敲門，嫖客問：『誰？』性工作者就回答：『共產黨！』...」亦曾遇過中國內地以江青為性愛對象的快感來源，或者是妖客（專愛人妖的嫖客）對跨性別性工作者的專戀，也有嫖客對殘疾人士的獨愛。壓著政治結構的對立面，我們還是看見各種性慾望的活躍存在，且其中的異質性乃是我們所想像不來的寬闊多元，而也正是因為對面漫天蓋地的權力結構，讓這些異質相對顯得珍貴。

今日佳句：台灣兒少法29條研究會網路社群家族長大汗，在會議結束前提起台灣各種箝制網路使用者的法規，並且在最後說道：「我們該要開始思考我們的網路人權了。」而這恐怕正是現在台灣性權運動下一步更為艱難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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