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幼鸚鵡鵪鶉

電影本身或許無害,有時候卻會讓有些人中毒。2009年金馬影展我自己太忙太累沒看幾部,影展結束我卻陷在其中彷彿還在延續。原先要寫的影片也因時效已過,不想再扯了。約翰‧卡薩維蒂的《暗湧》裡,女主角(美國人)帶著一大堆行李在法國海關央託法國工友搬運,對方不懂英語,她白費口舌,只好用斷斷續續的法語溝通。她確實講得很糟。起碼她在講,她肯講法語了。這種能力是被激發出來的。丹尼斯‧霍柏的《逍遙騎士》(Easy Rider)中,兩位男主角在一處地方跟一戶男主人談到L.A.,對方好像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縮寫。原來是Los Angels,男主人講成「洛斯‧安磯」,兩位訪客唸作「洛杉磯」。哇!原來美國人對同一地名竟有分歧的讀法!主人有點像我中學時代剛學英語、大學時代初學法語時,規規矩矩、拘拘謹謹一個字一個字唸,常常忘了字與字的「連音」;客人顯然深諳連音。《逍遙騎士》的攝影不錯,電影本身在電影史上相當重要,可是,我看得不大舒服。並非電影不好,而是映現摩托車馳騁沿途風景時,剪輯得很細碎,並非「長時間鏡頭」一氣呵成。所以我說嘛!我是被長時間鏡頭搞得「中毒」太深了。

奧地利導演麥可‧漢內克2009年的電影《白色緞帶》(Das weisse band)的長時間鏡頭卻相當得體,綿延的長度既沒有像塔拉‧貝拉那樣搞馬戲班技巧猛拼金氏記錄,又不會像《逍遙騎士》因為不要長時間鏡頭而讓人意猶未盡。不但鏡頭歷時的長短久暫兼容並蓄、拿捏得宜,而且鏡頭是靜是動也運用自如,沒有刻意動個不停或強求不動。攝影機不動的時候,你會覺得放對了位置,就像侯孝賢電影有好幾年鏡頭不動的功力;攝影機動起來的時候,彷彿楊德昌電影人物與攝影機都在移位搭配得天衣無縫的奇詭,或是雷奈電影的攝影機運動的神采。《白色緞帶》外表平靜、保守壓抑的上一世紀初期的德國鄉村,男女關係的可怕,宗教(或神職人員)的道貌岸然與偽善,不免讓人聯想到柏格曼的電影。父權之於妻子、情婦,之於兒女,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階級(壓迫與輕蔑),與父權神似,恍如另一種父權。潛在的危機可能一觸即發,甚至有些已經爆發,導演的聰明好像暗示了因果關係但又故意不要解答(或者留給觀眾解譴),在直接牽扯外,更有間接連累、聲東擊西、整個鄉村、全體居民都被捲了進去,交織成錯綜複雜的互動網絡(所以是社會整體的縮影?)、彼此難以擺脫的糾葛。

黑白攝影,有些朋友說像老照片,我倒覺得似素描,而且是工筆畫。

牧師的兒子救鳥,先問過媽媽。再問爸爸。(可見可憐的媽媽身為家長的一員但無權作主,男尊女卑,有多父權!父權何等可怕!)牧師問兒子有沒有問過鳥兒的父母是否同意?畢竟野鳥不像牧師書桌後面籠中鳥從小養大(不要讓野鳥的父母著急)。何等可喜的動物權思維啊!

但是你我後來見到這位牧師其他方面的醜陋卑劣嘴臉,你我只能慨歎或許如同榮格理論人人可能有兩種面向,牧師同樣善惡集於一身。(其實這正是本片的佳句。可記得《明天的黎明》中,乍看之下,哥哥逆來順受、忍辱負重,弟弟火爆脾氣。細節上,早在哥哥惱恨鄰居噪音而去拔掉對方一堆紅花就已經為往後結局埋下伏筆了。)再往後,牧師的女兒趁四下無人,拿起剪刀走近牧師書桌旁的鳥籠……再後來,你我見到牧師的籠中鳥死在籠外,被兩巴剪刀刺進體內(好像交叉成十字架)。此情此景,讓動物權人士痛恨到極點。或許導演以往電影《隱藏攝影機》裡虐殺動物的殘酷細節引起公憤,這一回他不拍攝過程,只映現結果,有夠奸詐。你我當然知道牧師的偽善陰狠令人憎惡,導演讓他的女兒來報復他,想要大快人心。導演顯然也知道弱勢相煎甚急,經由多重弱勢的女兒(之於男性、之於父親、之於宗教神權)無力「殺死」牧師,只有找更弱勢的鳥兒(而且是被因禁籠中的鳥兒)洩憤。對於真正的惡人你我是無力制裁的!導演說對了,只是導演的盲點是,他恰似這個牧師!

21世紀以來,台灣大大小小的影展我常見到兩位唸大學的超級影痴。唸醫學院的男孩郭家穎後來為樂生療養院奔走抗爭;唸文學院的女孩龍緣之旅居北京,參與中國一些動物權人士的「Don’t eat friends」組織(海報設計的人臉由豬、牛、雞、龜構成)不辭辛勞,兩個月前跟她重逢,問她可知麥可漢內克的《隱藏攝影機》用真實電影方式拍攝虐殺動物的鏡頭?她說這個導演在《鋼琴教師》之後,幾乎每部電影都殺害動物,她那個組織早就知道了,而且極為憎惡。可惜台灣多數影評人看不見。可記得《白色緞帶》開場不久,醫生墜馬?那馬兒被導演強迫要求,摔得多慘!美國西部片的好處沒學到,殘酷手段倒是猶有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