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韋綸
週日22號於2005年暫歇的秋鬥再起。自1988年起兩法一案(苗栗客運罷工案、勞基法與工會法對工人保障不足)遊行開始,停擺三年的秋鬥除工委會等工人團體外,此次遊行路線由原民會出發,行經勞委會、衛生署與行政院前,行進過程中,包括都市原住民團體(撒烏瓦知部落、三鶯部落自救會與崁津部落自救會)、青年勞動九五聯盟、日日春協會、台灣農村陣線、反彰火聯盟、樂青與樂生保留自救會、All My Gay等團體持續進入隊伍,遊行人數不斷累積。最後集結於凱達格蘭大道,以底層、弱勢者作為共同認同,國家─企業的政商壟斷作為共同目標,串連性別、原住民、工人、環保與農運等社運團體,是認識彼此與相挺的第一步。
開始把眼光看向彼此
1992那年秋鬥之際,本勞於「同工同酬」公聽會上拍桌大罵外勞搶工作,去年鄭村祺曾於台灣國際勞工協會(TIWA)理事長顧玉玲《我們》發表會時,表示移工路線一路上是往更深、更底層弱勢走,但走下去便是一次次與勞工關係的決裂。隊伍行進至衛生署前,鄭村祺於各團體前表示,秋鬥過去以工會為主,「但你看前一陣子國營工會爭取年終獎金,這跟我們距離太遠。今天現場有原住民、外配與同志,都是社會弱勢。進步工運應是階級運動、跨越工廠範圍、跨越團體界線。」衛生署前,TIWA喊出「底層不分本外、共同對抗強權」,而國際互助家庭協會除了反對外籍配偶等同婚姻買賣的污名化以外,並強調成員亦以勞工居多,發言代表提到「我們努力工作,只渴望平凡的家。」世新社發所所長黃德北於凱達格蘭大道上唸出檄文,點出此次遊行活動的目標:「開始把眼光看向彼此。」
擔任遊行連絡人的社發所專任助理教授陳信行表示,此次秋鬥相較過往長達七、八個月的基層動員說服,籌備時間僅四個禮拜,「所以沒有大的組織動員。」由工會組織作為主要參與者到今日遊行隊伍中來自各社運團體的聲音,正是這次秋鬥主要訴求:「弱勢相挺、車拼鬥陣。」中午由原民局出發,三鶯、撒烏瓦知與桃園崁津部落首先提出訴求;三鶯部落自救會顧問江一豪表示,目前崁津部落因攔河堰工程,面臨強制拆遷,與去年二月遭怪手拆除家園的三鶯部落,以及撒烏瓦知部落,「從台北到桃園,這不是偶然。」人民火大聯盟王秋月接著說,「秋鬥再起第一次有將近150名原住民組成的隊伍…,共同命運是面臨國家機器;秋鬥超過20年歷史,是許多自主工會打下弱勢者力量,今年秋鬥再起是歷史傳承,是全台灣弱勢者集結,宣示對抗財團治國。」透過授予鬥旗外,每個會師點團體代表的發言、底下民眾的聆聽,以及共同呼喊口號,都是試圖認識彼此的開始。「弱勢者」的集體認同,如同江一豪接著於勞委會前所言:「原住民失業率是一般人三倍,收入是三分之一,勞動狀況是最差,組工會對抗對原住民來說是遙遠,但現在相遇,所以要繼續下去。」
勞動─環境─農業─性別相連 「政商」為紅心標靶
對於其他團體而言,同樣面臨勞動問題。例如如日日春協會秘書長鍾君竺提及:「我們知道性工作者來自原住民、工人、失業與身心障礙家庭;從事性工作是破敗體制下的自力救濟。過去爭取性工作除罪、合法化,到今日大法官釋憲罰娼不罰嫖違憲,是由下而上運動的勝利。但台北市警察已經連續站崗四個月,讓性工作者無法工作。」
凱道行進最末一站的行政院前,由彰化二林相思寮北上的阿州伯與鄰長伯,也面臨生存問題:中科四期二林園區徵收兩位老人家田地與祖厝,阿州伯憂心表示:「現在要我搬走就搬走,叫我地便宜賣,但搶走我不知道要去哪?中華民國還沒來我們家就住在這,真的不知道怎麼辦…」農業陣線發言人蔡培慧說,這是國家、財團以開發之名搶走農民生存土地,「這是搶飯碗!相思寮阿媽說:土匪也會留一口!」
凱達格蘭大道上,以「政商」為紅心的標靶,向外延伸「中科四期」、「勞動派遣」、「官方干預工會」、「美國牛」、「文創法利商」、「奴工」、「迫遷」與「異性戀霸權」,群眾拿起發酵後牛糞扔擲標靶。這次秋鬥遊行路線那麼長遠,折騰了好多參與者的膝蓋與腳骨;另一方面,難得機會,一年以來沸沸洋洋的議題與社運團體都在這裡了。如同黃德北宣示的檄文:「過去二十幾年來,我們台灣社會運動的各個領域的團體與個人,太常犯的一個錯誤,就是把自己在當下努力的議題,看成全天下最重要的議題,不斷呼籲所有的朋友都來看到我、支持我,卻時常忘了看到別人,更忘了看到我與你與他因為面對共同的敵人,而必須發展出的共同的戰鬥…從今天的遊行開始,我們看到彼此,我們有能力、也有意志,從彼此容忍、到彼此欣賞、到攜手奮鬥,從相知、相挺、到真正的團結。」
「如果分散,它就吃定我們」─訪問世新社發所專任助理教授陳信行
採訪/陳韋綸
破報:秋鬥由過去工人運動至今日「秋鬥再起」,參與主體改變的意義是什麼?
陳信行:(拿出此次秋鬥再起檄文)你看看這個,等會我們會在台上宣讀。1988年秋鬥以來,台灣社會運動的問題是:各自有意見與關心議題,但事實上我們是同一群人。目前財團統治是非常確立,你從高鐵的BOT就可以看得出來。但是企業為什麼可以牢牢抓住政權、讓政府為他們服務?因為力量沒有集結成整體。另一方面,戒嚴時代至今,從蔣介石、李登輝、陳水扁到馬英九等十四個政府,一直假扮中立仲裁者的角色,但其實都是相同的統治階層。我們必須看到彼此的訴求;這次秋鬥重新出發,是讓工運瞭解環保、環保理解原住民議題…,一直到彼此理解為止。
破報:這次秋鬥動員情形,花了多久時間籌備以及誰發起的?
陳信行:我們籌備了四個禮拜,到前幾天我都還在畫布條。這次沒有大組織的動員,因為以前秋鬥常規是至少準備8到10個月、每個團體開會、決定、說服、明定共同訴求,能夠來得及做決定的只有工委會和自主工聯。這個我們會開始做,明年秋鬥提出明確目標。發起人包括林子文、江一豪和何東洪等等,是在三鶯部落抗爭時想出的點子。
破報:對於這次沒有大型工會參與秋鬥,你的看法?
陳信行:陳水扁當政以來,台灣工運面臨的瓶頸是:兩黨鬥爭的遊戲開放了一些「可能性」,譬如「可能」推動一些政策與立法。但是到目前為止你看,1998年秋鬥爭取的工會還躺在立法院裡,而且後來國民黨版本對工會非常不利。對於運動中的人,我們必須看破:當年秋鬥是要求立法,不管好不好都該告一階段,必須往前進了。台灣目前社運團體面臨的共同現況是被政客出賣。相信選票力量改變過程,結果發現不夠。政治不是不重要,而是遠遠不夠。
破報:談談警察吧。現在警察或官員已經習慣用搓湯圓方式對付社運團體,要進行激烈抗爭似乎不太對勁…?
陳信行:警察這次是蠻配合的。在行政院前舉牌兩次,然後衛生署有員警舉一次牌還被巴頭。我個人認為這是好的且必須面對。現在不是威權國家,你看一個總統長得帥、出來讓你罵;警察也是變得很「軟」,只說「鴨霸政府」是不對勁,因為政府背後是財團。
很重要還是看破。看破現在統治階級是怎麼樣。以往警察是具體象徵,但今天統治階層是穿套裝、優雅地從人民手上拿資源。但是我們媒體太關注在他們怎麼優雅了。譬如殷琪她作什麼生意,你知道嗎?是竊盜國產。
所以這次秋鬥,我們不要求官員出來,也不是來陳情的。我們做了二十年,太清楚這樣沒用。今天無論是官員甚至是馬英九出來道歉也沒用。而是必須要求政府看到民間。除非社運力量夠強大,可以要求政府做出什麼,不然我們分散,它就吃定我們。
齊澤克:「即便出現危機,左派也提不出全球性解答」?
節譯/陳韋綸
保羅‧克魯曼(Paul Krugman)曾問:假設今天我們對所有銀行鉅子與經理人進行心理測驗,如果早在兩年前他們就知道(金融危機),這些人會作什麼?他說:不要騙自己了,啥也不會變,他們會用同一套方法做事。
金融危機可被預期,所以…?
這是一種盲目崇拜式的否認機制(fetishist disavowal):「我瞭解,但是…」我們都了解市場可能的危機,但卻依舊相信它,認為危機總會被解決。讓我告訴你一個絕妙故事:量子力學哥本哈根學派宗師玻爾(Niels Bohr)的朋友發現門口有個馬蹄鐵。在歐洲,馬蹄鐵被認為可以驅除惡靈。他朋友問他:「你該不會真的相信這套吧?」玻爾回答:「當然不信!我是科學家,不是個傻蛋!」「那你幹嘛掛個馬蹄鐵在門口?」玻爾便說:「我不相信,但有人跟我說即便你不信,它還是有效!」
這是今日的意識形態:我們不相信民主、我們嘲笑它,儘管如此,我們表現得好像它仍然有效的樣子。為什麼?因為我們當中那些人還記得昔日,權力的公共面貌還是莊重的。如今這些權力面孔越來越肆無忌憚地下流與猥褻。看看法國的薩科齊、義大利的貝盧斯科尼。我們處在一個犬儒的時代,不只是他們不把自己當一回事,而是這樣的自我毀滅以某種弔詭的方式,就是整個遊戲的一部份。彷彿系統可以運作得好好的,即使它一直做出讓自己出糗的行為。
左派無法提供另翼抒困
我是激進的左派,甚至,在某些情況下,我會稱呼自己是共產主義者。但是我想一個左派必須承認過去二十年左派的失敗。我不認為史提格里茲(Joseph Stiglitz )或克魯曼提出(基本上是回歸凱因斯福利國家)的經濟方案是解決之道。但除此之外,有時候我有會有種偏執的念頭:或許危機背後有人操作,想讓人們看清即便出現危機,左派也提不出全球性解答。
左派令我擔憂的事情有兩個。首先是越來越教條主義式的道德詮釋(legalistic moralization),就是對抗不正義好像有什麼純粹的形式,然後舉辦論壇等等。許多過去的左派政在去政治化,不再質問真正基本的問題。像現在最常聽到的就是「喔!這些銀行奸商」如此等等。但真相似乎更為複雜些。當今危機的根源不只是貪婪。2000年初,數位泡沫化後,整個思維是如何維持繁榮,如何保持經濟活絡;那時左右出現一致的決定:讓房地產好過些,好讓它繼續運作。這是資本主義運作的方式。我不是談論銀行國有化、或是社會主義獨裁的論調。我只是說不要太快把問題歸為心理問題。可惡之人的產生,有非常明確的經濟與制度背景允許他們這麼做。
第二點就是我不喜歡民粹主義式的呼籲,「紓困人民而不是華爾街。」(help the Main Street, not the Wall Street.)在今天資本主義社會中,如果貸款缺乏高度可得性與可用性,就沒有繁榮的社會。紓困人民是錯誤的選擇。認真的左派應該避免太快下結論。
對左翼拉美的不樂觀
查維茲(Hugo Chavez)與拉美民粹主義來自左派悠久的欲望。搞清楚,許多美國自詡左派都是薪資相對優渥的學院派,為了骯髒的學術生涯鬥爭。但他們還是有些憧憬,所以找個越遠越好的國家寄情。這就像是當時的蘇維埃、古巴、文化大革命的中國,以及尼加瓜拉。
查維茲的作為對世界是歷史性的重要。據我所知,他是第一個真正試圖動員貧民窟裡、隔絕於公共領域民眾的人,並讓他們可以參與政治決策。我認為美國也要這麼做,不然美國將成為另一種形式的種族隔離社會,好比法國出現非理性的爆炸案,巴黎郊區出現縱火,一種低度卻不斷持續的內戰狀態。但長期而言我不看好查維茲。他正逐漸失去拉美民粹主義的支持。
目前有兩種形式的資本主義競爭:安格魯薩克遜自由市場模式與帶有亞洲價值觀的資本主義,即威權式的資本主義。這是每個左派-如同我不斷重申地-應該擔憂的。有人認為威權式的資本主義,如智利與南韓,十年或二十年上軌道後,必然推動民主進程。不再如此。我認為現在遠東(如新加坡)開始出現的威權式資本主義、開始出現新的特徵,比自由市場模式更具活力,甚至就長期來看,根本不需要民主。
註:本文節譯至齊澤克(SLAVOJ ŽIŽEK)今年10月15日接受「Democracy Now !」訪問內容;原節目名稱為《Slovenian Philosopher SLAVOJ ŽIŽEK on Capitalism, Healthcare, Latin American “Populism” and the “Farcical” Financial Crisis》(斯洛伐尼亞哲學家齊澤克談資本主義、健保、拉美民粹主義與「令人發噱的」金融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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