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淑英

書名:城市與狗(La ciudad y los perros)
作者:巴爾加斯.尤薩(Mario Vargas Llosa)
譯者:曾永銳
出版:聯經 2009 / 10
尤薩從自己的「狗臉的歲月」的軍校生活刻畫了城市(軍校)內外年輕人集體的焦慮、幻想、苦悶、情欲、激進、暴力、道德淪喪、英雄主義的虛假理想;從血氣方剛的匹夫之勇到往者已矣,來者可追的醒悟過程。他以成長歷練的城市之眼透視山後同胞遭鄙視的境遇,訴說僵化體制造成的悲劇。城市和狗變成象徵的符碼,成為洗濁滌清的明礬,卻也是無法切割的龍蛇混雜共同體,城市向前走,不能拋棄狗,牽引著秘魯和秘魯人∕利馬人生命的跳躍與定格。
創作的元素中,以特定社群或集體身分成為主體敘述者,最顯著者莫過於學生和軍人。因此,這些作品也最能吸引相似族群的認同和勾勒共同的記憶。尤薩這部稱軍校新生為狗崽的《城市與狗》:顢頇的思維,腐化的道德觀,犧牲了無辜的性命。年輕只有一次,人不癡狂妄少年,然再回首不勝欷噓!不同的時代,符號自然呈現不同的象徵意義。然而,一九六○年代秘魯的「城市與狗」也未嘗不可用二十一世紀的都會城市與流浪狗來看待。這個「城市」是秘魯、是利馬、是軍校萊昂西歐.普拉多;是政府,是權力;「狗」是軍校生、是老生、是新兵、是人民、是階級制度裡屈居下位的人。小說裡「狗」是負面的形象,是卑微劣勢的族群,然字裡行間,除了狗崽學生,描述最多的就是瑪巴貝達這條時而惹人厭、卻又如影隨形的忠狗。牠是「各種狗混血生下的雜種狗,但是牠有一副純淨的心靈」。城裡城外兩種狗,時而人不如狗。
萊昂西歐.普拉多——這個以秘魯英勇烈士為名的軍校被嘲諷成動物園,猛獸稱王(有桀騖不馴的美洲豹和聽憑命令的狗崽;狗崽間猶鬧鬩牆,狗咬狗一嘴毛),但是軍校的任務卻是要把一群「狗崽」教育成「男子漢大丈夫」;軍校這個城市,是個食物鏈,弱肉強食(作怪的沒事,規矩的倒楣);城市外圍,是舞弊、嫖妓、幹架、抽煙、喝酒、宣洩在城市積壓的怨氣的地方。這個城市內外,像個撲朔迷離閃爍的霓虹燈,曖昧壓抑的情愛隱藏其中,分不出紅男綠女的真愛旅程。這個城市,是個階級權力環環制衡的鉗子,誰向權力說不,誰就走路(坎伯亞中尉)。
《城市與狗》,一九六二年贏得「簡明圖書獎」,可謂一鳴驚人。它是西班牙巴拉爾出版社(Seix Barral)力圖在書市振興拉丁美洲文學的得獎作,此舉使得小說本身也變成拉美文學史發展的拋磚石;像是啟動水庫洩洪的閘門,從此波濤洶湧,一瀉千里。1960年代開始,歐洲方興未艾的結構主義理論(相關的符號學、互文性、後設小說紛至沓來)也在尤薩這部作品出現端倪,後續作品如《青樓》(La casa verde)更見火候。單純以文學分析的結構主義而言,我們要側重《城市與狗》所代表的「意義」,從混亂的表象去揭露隱藏其中的結構,從當中許多不同人物的故事去解釋彼此的錯置或相對關係。小說中讀者不容易分辨說故事的人,泰半時候是第三人稱的全知敘述,忽地在一個巷弄轉彎,變成第一人稱的自述,接續又好似多人輪流接力說故事,那當兒彷彿讀者也可以參一腳。
說故事的人主要有三人:美洲豹,代表一個外在客觀的世界;蟒蛇波亞,則是著墨內心世界的表白,他的部分都是內心獨白居多,而且敘述的場景都在校外;詩人阿貝多,最鮮明的角色,軍校內外的生活,主客觀層面描寫的最深刻。《城市與狗》看似男人幫的陽剛小說,淡淡的情愛穿插其中。阿貝多(詩人)、黎卡多(奴隸)、美洲豹先後愛戀著德蕾莎。沒有青樓豔妓(如小說中的「金美足」)的激情蕩漾,沒有纏綿悱惻的誓言,沒有脈絡的談情說愛,雲淡風輕,謎樣的結局。
美國學者胡德(Edward W. Hood)研究馬奎斯的眾多小說時,指出馬奎斯小說裡重複與自我互文的特色(小說的情節、角色、章節敘述重複或相互指涉),尤薩的作品一樣具有這些特點:《城市與狗》、《幼崽》、《龐達雷昂上尉與勞軍女郎》、《誰殺了莫雷洛》、《安地斯山歷險》等軍事題材小說,都有共通的角色、敘述技巧和情節。例如,坎伯亞中尉、李杜馬班長(《安地斯山歷險》)、龐達雷昂上尉有著類似的特質;莫雷洛和黎卡多有著相同的遭人暗殺的宿命。軍事和政治更是尤薩小說創作兩個環環相扣的主題。
一如小說家創作不斷深入耙梳,小說人物也該要回歸反思,城市與狗的喧囂過後,阿貝多、美洲豹、昔日軍校同儕,就像《軍官與紳士》動人的主題曲一樣,都要〈回到我們所屬的地方〉(Up Where We Belong),思索下一步的人生。
(本文摘自該書序文 / 聯經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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