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幼鸚鵡鵪鶉

2009年,是法國電影新浪潮50週年紀念。也是雷奈(Alain Resnais)1959年電影《廣島之戀》參加坎城影展整整半世紀後,帶著新作《野草》在2009年坎城影展備受矚目的美談與奇蹟。法國新浪潮「賽納河左岸派」的雷奈等人與「賽納河右岸派」(又稱《電影筆記》派)的高達等人,百花齊放,眾聲喧嘩。以黑白片來說,雷奈的《去年在馬倫巴》(以及《廣島之戀》與高達的《斷了氣》與《賴活》)早已是家喻戶曉的影史經典,全世界電影科系的影像教科書。英國的《Sight and Sound》電影雜誌在回顧法國電影新浪潮50年成果時,特地從彩色片裡凸顯出雷奈1963年的《穆里愛》與高達1965年的《狂人彼埃洛》(Pierrot Le Fou)。四、五十年過去了,我每次重看這兩部傑作中的傑作都驚歎「總會有新的發現」,而且我和大多數的觀眾「永遠都追不上」!實驗性與藝術成就還真讓人望塵莫及呢!
評論界都說雷奈與高達都愛實驗「聲音」與「畫面」的分離,或是分分合合的辯證。且讓我從這種抽象思維找出具體的例證。《狂人彼埃洛》的「開場」。一般說的電影開場是在演職員名單過後的第一個「畫面」,除非有些電影讓名單字幕疊印在畫面上。高達這部片卻讓文字成為「畫面」,而且由字母開始。最後映現在寬銀幕框格上的是字母A,彷彿不規則地這行、那行都有,紅色的。同一行未必同樣的A,彼此遠近距離也不相等。然後B,C,D,E,F,G……陸續映現,穿插其間。R,S,T,U都登場後,赫然是「JEAN-RAUL BELMON DO ET ANNA KARINA DANS 《PIERROT LE FOU》DE JEAN-LUC GODARD」!(楊波貝蒙與安娜卡麗娜在讓‧呂克、高達的電影《狂人彼埃洛》中)用俚侶的電影話語說,就是楊波貝蒙與安娜卡麗娜主演、高達導演的《狂人彼埃洛》。高達讓「文字」也可以成為「畫面」,模糊掉非要有人、有物或有景才算「開場」的鐵律。
畫外音轉為男主角裸身在浴缸閱讀(唸出聲音)。畫外音的功能與雷奈電影互通聲氣:縱然沒有演員,甚至沒有「畫面」,「聲音」也能單獨「演出」並推展劇情。
男主角唸著唸著,女童走過來。男主角向女兒稱頌唸到的字句,認為「多美啊!是吧?」這兒有多重功能。上乘的文學必須起碼的年齡與學養方能領會(所以很布爾喬亞品味?),兒童未必適合。妻子的抱怨彷彿男主角正在演戲(或在戲中),經由妻子在戲外觀察、聆聽、批判,使得你不會隨著男主角耽溺或陷落其中,等於被提醒你我正在看戲、正在省思男主角的侷限,這正是高達電影很布萊希特的「疏離」特色啊!
在親友家。男主角提到(法國作家)巴爾扎克,提到交響樂。人明明置身沒有交響樂的場合(「畫面」),卻馬上響起交響樂的「聲音」!既是「聲音」與「畫面」的分離,又跟雷奈電影《去年在馬倫巴》常常「並非外在的客觀寫實,而是內在主觀的心理寫實」互相呼應。
男主角在一間全紅的屋裡。那種紅,有點像是黑白影像被紅光照射,又似奧黛麗赫本電影《甜姐兒》在沖洗底片、照片的暗房紅光與黑白影像。他跟別人談話,隨時可能恢復自然彩色,或是變為藍光籠罩。高達這部電影片頭片名與導演、演員姓名由紅、藍兩色組成,整部電影的美術、服裝也三不五時凸顯這兩種顏色對比,甚至連外景都常有這種傾向。日後深深影響到日本導演大島渚與法國導演佛杭蘇瓦‧歐容都在各自電影中搞紅、藍並置。或許也啟發了楊德昌,我卻佩服楊德昌另有創意,在《一一》中把色彩簡化為紅、黑、白、綠,既潔淨又風格化。

男主角在這個小聚會上遇見美國導演Samuel Fuller,這位人士拍過一些不錯的B級片,也拍過李香蘭(山口淑子)主演的彩色英語片《竹屋》,深受高達愛戴。男主角講法語,Fuller講英語,一位女士翻譯,本片「全都錄」,等於是同一「情節」的兩種「聲音」(法語、英語各來一遍)的展演。Fuller說來巴黎取景拍片,關於法國詩人波特萊爾(Beaudelaire)的〈惡之華〉(Les fleurs du mal)。男主角(跟高達一樣)喜歡美國電影《琴俠恩仇記》(Johnny Guitar)(一部西部片,主題曲風靡一時),另一位美國導演Fuller卻從法國文學取經。文化交流,超越國界。
男主角酷愛文學,他所邂逅的女主角愛唱歌也喜歡買唱片。男主角彷彿遇上卡門或是讓他致命的女人,越陷越深,但是,男愛文學與女戀音樂有時是相背相剋的。我覺得好玩的是,高達常常讓文字成為「畫面」,拓展了「畫面」的範疇(與定義),所以片中某種程度是「文學」(畫面)與「音樂」(聲音)的糾紛、爭執。不過,男主角把書、把文學常常朗誦,於是「文學」與「音樂」的「歧」、「異」之外,竟有「同」是「聲音」的相通處。就像雷奈電影《穆里愛》裡的男孩貝納,平時錄音機不肯讓女孩佛杭蘇娃紫使用,臨時即興拍攝兩個老男人賓主扭打時,竟要女孩幫忙錄音,女孩按錯鍵,竟播放出男孩不可告人的「聲音」。這時「聲音」不跟男孩正在拍攝的「畫面」一致,反倒扯後腿。雷奈與高達都深諳「聲音」與「畫面」分分合合的辯證,兩樣正是構成電影的兩大重鎮!
《明天的黎明》(Tomorrow at Dawn)裡,讓我看到「音樂」與「戲劇」這兩種藝術在對話,導演似乎認為音樂是無害的,戲劇卻會被誤用、有時有殺傷力。音樂不必戲劇就能自成一格,戲劇鄙夷音樂有時卻依賴音樂。我這種解讀的靈感源於一些年前,侯俊明不甘美術為劇場服務永遠只是陪襯。他來了一次美術與戲劇對話的展演。事後詩人黎煥雄寫成一篇文化評論的絕妙好文。
雷奈的《天意》(Providence, 1977)讓我體認到你是男是女是同性戀是異性戀,不在於你「自身」,而取決於「別人」的「觀點」、「看法」。高達的《狂人彼埃洛》,男主角明明是費迪囊,女主角偏要把他喚作「彼埃洛」,他每次都糾正,對方不理會。你我不妨看成是對於同一個人,自己與別人的不同解讀,或者,男性與女性的看法落差。片中的霓虹燈,近距離的大特寫是「VIE」(法文意涵是生活),稍遠望過去是「RIVIERA」(法文地名里維拉),同一事件,近看、遠看有別,局部、整體迥異。看高達、雷奈電影不能不學點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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