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得欽

書名：被設計淹沒的世界（The Language of Things）
作者：德耶．薩德奇（Deyan Sudjic）
譯者：莊靖
出版：漫遊者文化 2009 / 09

王爾德的名言：「我過日子是憑天才，而寫文章只是憑本事。」顯然他口中的「過日子」集優雅、享樂與美感於一身，而狀似崇高的「寫文章」反而成了僅具實用功能的俗務（習於反諷的王爾德自不會放過任何調侃嚴肅事物的機會）。想來這話似乎與「設計」有某種歪打正著的關係。設計，正是介於實用與美學兩端之間的奇妙中介物，若不去特別注意，我們可能根本不會意識到設計的存在；一旦注意到了，才發現它無孔不入，尤其在現代生活。

作者德耶．薩德奇是知名建築藝術評論家，現為倫敦設計博物館館長。他以平易近人的口吻歷數近代設計的發展脈絡，從多個面向來探討物品與現代社會的關係，客觀中帶有哀悼，也不無諷意。

恐怕再沒有哪個時代，物品能夠如此強勢地佔據人的生活。看似沉默的物品，其實有它自己的話語，原文書名正是「The Language of Things」。物品的顏色、大小、形狀，處處都在向你傳遞訊息，黑色告訴你它是專業的、沉穩的，圓弧告訴你它是優雅的、可親的。1989年東京汽車展，Nissan的Figaro車款首度面世，這是第一次，汽車被當成玩具來設計。薩德奇說：「一旦精靈出了瓶子，想把它捉回去就太遲了。」人類一旦發現新的看法，物品的意義就可能徹底扭轉。設計不只關於更美或更便利，甚至會侵略性地改變物品的定義；設計不是附屬性的，它可能握有主宰權。

資本主義的經濟模式唯有透過過度消費才能運轉下去，於是人類迫切需要設計，以刺激我們想要的比需要的更多。設計可以是唯利是圖的純商業手段，也可以是設計師為提升質感與功能性的心血結晶，更多時候，兼而有之。傳統的優良產品可以代代流傳，甚至因歲月的痕跡更添光彩，即使外觀樸實，光是它們的品質往往就能為自身鍍上一層靈光；而現在就算是再高科技的手機能用超過三年簡直是奇蹟。

本書後三章分別談論設計與奢華、時尚、藝術的關係。充分展現出設計因其難以定位的中介性質，在各個場域產生的特殊現象，它是徘徊在工藝、科技與藝術間的漫遊者。奢華是種相當複雜的概念，可以是品味，也可能變成暴發戶式的粗俗。我們對奢華或許有眨抑的看法，但在大量生產大量消費的今日，擁有過多物品（乃至令擁有者感到罪惡）成為另一種奢華，而原始那種貴族、精品式的奢華反而「在源源不絕的物資威脅著淹沒我們的世界裡，奢華成了提供我們暫緩的機會。」

作者帶領我們由設計切入，看見時尚與藝術界的種種奇觀，在時尚伸展台和藝術品拍賣會場，衣物與藝術都被剝除了原始意義，成為炫耀性消費的對象。價格與價值的關係變得極為吊詭，藝術拍賣會場萬事俱備，唯獨「藝術」缺席。設計看似與兩者都有關，甚至也經常互相影響，卻因其「有用」的特質，而終究只能在門邊徘徊。設計是什麼？藝術是什麼？人類判定價值的準則為何？在這場多頭角力的混戰中都能找到豐富的論述材料。

我們沒有王爾德的天才，於是設計來了，它為我們提供生活的選項，為我們構畫生活動線、生活方式，甚至提供我們情緒、姿勢、思考模式。設計無疑為我們拓展了對物品、對生活的想像力與可能性，問題只是究竟誰在主宰誰？就連作者本身也在一開始就提供了他的個人經驗，禁不起蘋果電腦的誘惑，一再買下新的機型。我們擁有有史以來最多樣性的物品，但也以最快的速度淘汰，新物品的重要任務之一，就是要迫使你丟棄舊物品。薩德奇在書中似乎刻意減少個人評判的成份，只作詳實的觀察與分析，或許這其中包含某種無可奈何。《被設計淹沒的世界》確實是本一窺現代生活運作模式的絕佳途徑，只是讀完不免有點悵然，因為目前看來，眼前的這世界顯然只會以更大的能量、更快的速度，無止盡地向前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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