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韋臻
攝影/蕭雅倩

龍應台在談論近日著作《大江大海1949》時曾經這麼說:「記憶的黑盒子需要被打開」。話中「記憶的黑盒子」指涉的不只是潛藏在外省人第一代面臨的命運變遷,同時包括所謂本省人在面臨日本、國民黨政權轉換底下的歷史傷痕,一種屬於華人的命運共同體,龍應台是這麼說的:「即使六十年也不晚」。近年來,除了文學,從電視劇、舞台劇、各縣市政府也紛紛展露了關於外省族群文化的呈現,這是大眾媒體與官方開始正視眷村文化的時刻點;眷村文化代表的背後意義不再只是早期專屬一小塊族群的特殊記憶,而是真正在台灣這個島嶼共有且交錯的組成。這是一則現下的動態轉折,然而在此情勢之下,真正包納著外省人生活的眷村場所,以目前《國軍老舊眷村改建條例》實行現狀下,在民國102年之前即將面臨全數拆除消失,僅留下至多十處的眷村,以達成表面上的眷村文化保存目標。

在眷村改建的腳步底下,像是台中干城六村目前唯一僅存的小塊地區-人稱為「彩虹眷村」,也即將被拆除消毀,隨著週遭早已夷為平地的眷村社區沒入無痕。這個彩虹眷村早在2008年開始,由於當地居民黃永阜伯伯獨自展開的社區彩繪行動,成為當地特殊的觀光景點,北臨台中精密機械科技園區,東邊是國道高速公路,南邊則緊臨由大甲溪分支所掘出的乾枯河床凹槽,無論是地域、文化上,都成為一則遺世獨立的景物存在。

干城六村僅存的彩虹邊區

在假日,記者走入彩虹眷村,觀光青年人潮成為率先引路的指標,走過一片荒野,彩虹社區的圍牆、道路以及門牌,亮閃閃地存在一片小公園身後。圍牆上繪有各式各樣的人物,阿妹、張菲、白光,或是許多長相可愛融合幾何造型與想像的人物身影,增添了一般眷村中不多見的熱鬧氣氛與童話情調。周圍或是帶著孩童前往郊遊的父母、或是年輕情侶踏青,更多是攝影外拍團隊趕在彩虹眷村拆除之前,前往抓景拍照;而現場熱鬧歡愉的氛圍中,嗅不出一絲此處未來將毀滅的跡象。

在當地住戶的熱心帶領之下,記者來到公園的涼亭中,三名老伯伯與一位婆婆正在閒聊,其中一位便是彩繪眷村的主角黃永阜伯伯。聊起目前台灣眷村保留的現狀時,一名來自湖南的伯伯,帶著濃濃的鄉音說:「台中眷村沒有了,只剩我們這裡,我們這裡也都快拆了。」一問之下才知道,原先這塊彩虹眷村在今年八月時就已經預訂拆遷,但由於本地的住戶並不在國防部列管的資料中,而是法規底下所謂的「違占建戶」,因此補償條件至今談不攏,也因此得以暫緩拆除延期一年。

放眼望去,除了少數的牆垣朽敗之外,原先大規模的干城六村早已是蔓徑荒草。一名來自江西的八十歲王士官長說:「我們這裡都八十多歲了…民國40年的時候,這裡都是田,沒有房子,那時候全國當個上士一個月24塊,買個牙膏都買不起,一等兵7塊、二等兵9塊、三等兵12塊...能幹什麼東西?那時候大家很苦嘛,討個老婆只想要有個房子住,棚子搭起來就住了…」也就在此經濟環境底下,彩虹眷村實際上是環繞著干城六村的外圍形成,住戶多數都是以較低價格買下房屋,未取得土地權狀,或者當時並未向國防部登記的老兵,於是,彩虹眷村形成不被國防部承認的原眷戶,成為法律上被冠上「竊佔國有土地的既得利益者」的外省老兵。湖南籍的伯伯說:「(需要2/3住戶同意搬遷的法規)方法上是這樣,實際上是你非搬不可。我們是軍人、退伍軍人,老兵退伍軍人是服從命令的,台灣老兵對於上級的服從都是滿好(聽話)的。叫你搬就搬,只是你要處理合理。」

由於這項特殊眷村法規位置,使得彩虹眷村成為台中干城六村、馬祖二村和台貿五村中,唯一遺留下來的建物,也讓黃永阜伯伯的彩繪持續被台灣民眾看見。來自香港的黃永阜伯伯,最初是在2008年9月2號開始使用水泥漆彩繪自家,他說:「無聊嘛,每天就畫一個、每天就畫一個,居民看我畫漂亮,要我幫忙畫一個。一天畫上三、五個,我都早上四點多開始畫的。」持續至今一年多,徒手畫出了一個彩虹社區。談起這些彩繪圖畫,黃永阜伯伯可是開心得不得了,不僅佯裝小孩尖細的音調,模仿他們的話語反應:「好愛噢!」「媽媽,我喜歡這個!」還小聲又驕傲地透露:「我美術比賽兩次第一名…今年二月嶺東大學的,比賽第一啊!」

現年87歲的他,在27歲時來到台灣,妻小都留在香港無法跟著過來,在干城六村獨自居住在不到十坪的小屋中,打開門戶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床一桌、觀光客或訪客贈送的玩偶則坐落在床板旁的地上,「我台灣沒有太太,台灣不要娶太太。很多(老兵)都沒有太太。」一屋子畫滿了他心愛的圖樣,「我家裡的比較漂亮…今天畫兩個小小的,等等門打開給你看看。」他可以細數來自日本的觀光客或者台北的記者告訴他:「我比較喜歡這個,不喜歡這個」;北藝大的教授提供他五百元購買繪畫用具,他說:「我一輩子都感謝他,我死掉也記得他。」每一處每一天的創作都被標誌出日期、為了防止宵小在牆上圖中插入「老兵、有槍、殺小偷」的黃色字句、細心地在地上磚瓦堆上寫滿無數的「小心」、或者屋簷上的「小心頭」,每一個角落都透露了黃永阜的細膩,也同時流轉著獨身老兵的孤寂。離開出身地與結縭的髮妻,在台灣度過六十個年頭,黃永阜替台灣民眾創造了一個色彩繽紛的眷村,卻至今不知下一個住所將在何處。「我賠償金六十萬」,加上每個月六千塊退休金,明年八月底彩虹眷村因台中都市更新計畫便將消失,這並不是所謂「走入歷史」的問題,而是年屆九十的老兵未來生存的困境。

國防部以地換金

今年國防部販賣台北市精華地段土地的事件眾所皆知,其在10月前8個月間,已經透過出售土地獲得處分款1506億元,在10月1日台北縣市七塊舊眷村土地拍賣底價將近30億,而10月2日到31號再接再厲販賣了桃園、嘉義、新竹等八處底價共3億多的眷村土地,按照國防部的說法,這是為了「挹注眷改基金」的缺口。(資料來源:國防部總政治作戰局眷服處國有土地標售資訊、國防部說明「軍方狂售北市精華區土地」乙情新聞稿)然而,當我們理解所謂眷村改建及眷改基金的內況之後,我們不難察覺到這兩者間互相吞食餵養的奇異現象。

在今年5月12號修正的《國軍老舊眷村改建條例》中,將原先法規中規定,「接受改建方案住戶未達2/3同意即不允許拆遷」的法規,加入但書成為「在都市更新計畫底下,無論住戶同意與否都必須強制遷離眷村房舍」。在記者詢問國防部眷改小組這項修正案時,對方表示眷村改建與都市更新無關,倘若眷村住戶不願加入眷改條件,往後便與國防部無關。這是順著法規而來的回應。然而詢問長期從事眷村文史保留的台北市擎天協會負責人張品先生時,他則表示這實際上是將眷村改建與都市更新合二為一的作法,換言之,無論是眷改或都市更新,基本上都是以土地重新分配的目標前行,而真正在土地上生活的人民,以及這些眷村內部任何建築、文史資料則是必須排除的障礙物。因此,即使眷村內部未達2/3住民同意改建,地方政府依然能夠以都市更新為名強制拆除。

然而,整個眷村改建情形中,國防部販賣土地資金挹注入眷改基金,再由眷改基金投入重新興建及安置舊住戶的相關費用,而新建地除了部分賣給原眷戶與違占戶之外,其餘則售與地方政府或合作廠商,成為一個以賣土地成就新建築再行販賣的循環過程。這時我們不禁要問,以台灣人口而言,究竟是否需要拆掉這些具有文化歷史價值的建物,以「有效提高土地使用經濟效益,協助地方政府取得公共設施用地,並改善都市景觀」?

當台灣空屋率居高不下,而房價高漲導致一般民眾無力購買住所的現實情形中,政府作為不設法抑制房價炒作解決中低收入戶購屋問題,相反地由眷村地整合來興建更多高樓餵養蚊子,這究竟是何種思維底下的操作模式?於是自民國85年以來,原先將近九百處的眷村,迄今僅剩一百多處,並且目前都處在眷村改建與都市更新策略下的建物淘汰名單中,十幾年的眷村改建宛如一場轟轟烈烈的房地產買賣會,而地方的滯銷產品考慮整棟出租、劣質品乏人問津,其他則等待如台中目前房價高漲時期成為民眾的購屋考量。

斷首無主的眷村保留計畫

當然,許多地方文化人士要求的眷村保存意見,中央政府也非充耳不聞。在今年9月9號由國防部及行政院文建會訂定的《國軍老舊眷村文化保存選擇及審核辦法》中,便在眷村被趕盡殺絕之前,表示將保存至多十處眷村以作為眷村文化保存計畫的目標,並從眷改基金當中撥出四億元投入保存計畫支出將台灣分為五區(北、中、南、東、離島地區),由各縣市地方政府提案,最末在每個地區選出一至二處眷村作保留,預計在明年3月10號進行審議。

此保留作法看似美意,然而當張品先生提到這項辦法時,率先丟出的大疑慮便是:「這個眷村園區保存計畫根本沒有寫未來主管機關是誰,你問國防部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其次,《國軍老舊眷村文化保存選擇及審核辦法》完全未論及保存目標與整體規劃,僅要求地方政府自行擬定眷村保存計畫提供審查。張品表示,這種遊戲規則不清不楚的法規底下,「我們不希望在這種浪費的狀況下去作保存,因為他根本也不知道自己要保存什麼。」更可能由於毫無方向的操作,導致選出的眷村性質相近,如各地都以建築體作為考量,反倒加速其他類型的眷村文化消逝於無存,而各地眷村規模各異,經費究竟如何分配,張品則表示,國防部自己也毫無頭緒。

另一方面,張品舉出台北縣政府目前正在研擬的三重一村保存計畫為例,解釋在這樣毫無整體規劃底下的奇特保存計畫。在張品眼中,可規劃為台北縣整體眷村文化園區的三重一村,目前北縣府完全只針對該村限定區域作規劃,毫無擴大範疇的可能。再者,北縣文化局委託台大城鄉研究所做規劃,「他們對眷村這個東西也不是那麼清楚,那在規劃之後,他們就想弄一些藝術家放進來,何必要在這個區域做這件事?…國防部或地方政府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為什麼沒有安排一些眷村的人進去作討論?裡面變成沒有眷村的人,不考慮眷村的分布、規模、性質,自己按照自己想法作出來。」

由此而下,我們似乎可以預見台灣政府在文化範疇的慣見操作模式,像是台北國際藝術村最末淪為藝術家出走、各廠商資金駐入之地,這種保留場地原先人物與文化精神不復存在之景;亦或是依舊停留在各種眷村文化節、福佬客文化節、客家文化節等展現食物與服裝的泛泛懷舊暨觀光場合。種種由上而下抽空實體的文化策略,在這場眷村保留計劃當中似乎也呼之欲出。然而當我們回過頭來看看彩虹眷村,由當地居民黃永阜伯伯自發性創造出來的文化景觀,真正與在地建築場域融混為一個有機體時,這種由內而外的文化觀光效應,是否是另一種文化活體保存的選擇策略?而彩虹眷村是否真該由於其「違占戶」法律位置而毫無保留的可能性,則是更為迫切的現實問題。如果龍應台說,打開記憶的黑盒子,即是六十年也不晚,那麼盒裝著所有記憶與現存人物的眷村,在眷改實行開始的十三年過後,倘若政府願意調整姿態思考特殊空間的歷史價值與異質城市景觀的可行性,相信也絕不嫌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