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國誠(文化評論家)
1975年的《凸鏡中的自畫像》(Self-Portrait in a Convex Mirror)是艾許伯瑞最知名的作品,這部長詩的靈感來自16世紀義大利畫家帕米賈尼諾(Il Parmigianino, 1503─1540)的一幅同名畫作。艾許伯瑞在一次隨性的逛街中,偶然發現擺在書店櫥窗裏一本以帕米賈尼諾自畫像為封面的書,艾許伯瑞被這幅畫深深地吸引住。在把這本書買回後,艾許伯瑞足足對這幅畫思考了十幾年,從中領略了「自我分析的藝術表達方式」,從中思考「現實」之存在性與虛構性之間的關聯問題;幾年後,艾許伯瑞重返當日逛街的小鎮,但那家小書店卻已消失無蹤,彷彿只是記憶中存在過的一抹幻影。一幅16世紀的古畫、一個變形的人像、老街、書店,以及印象記憶、穿過時空、觀視者當下的想像,最後到實體的消失……這一神秘經驗給了艾許伯瑞一種「凸鏡美學」的刺激和振奮,《凸鏡中的自畫像》正是這一思考歷程及其藝術想的記錄。
自我:在無數的複製中
帕米賈尼諾是文藝復興時期「風格主義」(又被稱為「矯飾主義」)的主要代表,他以那幅《長脖聖母》而名傳不朽。而這幅自畫像是畫家手持一面凸面鏡,將自己置入鏡中,畫家畫下了一個從凸鏡中折射出來的變形自我。於是所謂「自我分析」(self-analysis)就不是面對「真實中現實的我」,而是「現實中非真實的我」,一個被折射在虛構性、變化性、扭曲性之中的我。在自畫像中,一如在《長脖聖母》中把聖母的脖子拉長從而改變了聖母的恆定印象一樣,帕米賈尼諾把自己的手放置在前面,結果手比他的頭大出了兩倍之多,背後的房間被扭曲成一個球體,屋樑、窗格、衣袖都被彎曲成圓形的皺折狀,整幅畫被畫在一面凸圓狀的木板上,於是又形成一種「雙凸」效果,當觀視者正面觀視時看到的其實是側面的折射,而當轉移身體、側面觀視時,看到的才是先前正面直射的影像。帕米賈尼諾的畫旨在表明「自我認識的不可能性」,因為人的存在被設定在無數的「複製」(copies)之中,人對現實的一切認識只是對「消失了的現實」(reality of disappeared)的構想。自我並非不存在,而是存在於虛構的非真實性之中。
《凸鏡中的自畫像》似乎是以詩的形式對帕米賈尼諾的作品進行評論,可以想像艾許伯瑞在畫前喃喃自語:「畫家,反射的面孔,在其中我們徘徊,接收著夢和刺激,而色度已變得像金屬一般,曲線和邊緣已不再那麼豐富」(註1)。顯然,艾許伯瑞的評論是:「每一個人都有一套大理論來解釋宇宙,可是說不出整個故事,到最後是他之外的東西至關重要」(註2)。我們雖然分不清此時究竟是「帕米賈尼諾主體」還是「艾許伯瑞主體」在發言?但顯然,「自我是凸鏡中的他性」是艾許伯瑞對「自我分析」的總結。然而,這個結論什麼也沒有總結!因為現實性只是理想性的最大虛構,現實從不產生客觀真理,只是表現一些怪異!
自我分析:暈眩、迷離
實際上,早在《一些樹》(Some Trees)詩集中,艾許伯瑞就已經表達出以想像對抗現實的理念,這是一種消遣式的逃避,但正是這種決意棲息在現代科技廢墟中快意編織藝術的白日夢,才給了今日尷尬不堪的詩人一種躲在牆角、飛翔天空的樂趣。或許艾許伯瑞認為,帕米賈尼諾和他自己共享著一種相同的情感:自我是一種認識到了被扭曲的意象後對自我進行反逆的、迂迴的自我觀視。然而,如此一來,正如帕米賈尼諾以自我扭曲的方式進行自我塑像,對艾許伯瑞而言,詩人是什麼?詩人的社會身份如何被社會性折射?詩人如何在一個凸鏡世界中拼湊一個完整的自我?也始終縈繞在他的腦中,嗡嗡作響,不得解答。在「畫家」(The Painter)一詩中,艾許伯瑞設想,自我的探索是一場永恆的暈眩。如果詩已不在詩人的靈魂中,畫已經不再畫家的筆下,那麼世界就指剩下沒有語詞的祈禱,沒有主題的論文,自我只在白日夢的瞎想之中:
其他人宣稱那是一幅自畫像。
最後所有標誌一個主體的東西
都開始消失,畫面上只留下
完全的空白。他放下畫筆。
突然一聲嚎叫,那也是一種祈禱,
從擠滿了人的大樓升起(註3)。
Others declared it a self-portrait.
Finally all indications of a subject
Began to fade, leaving the canvas
Perfectly white. He put down the brush.
At once a howl, that was also a prayer,
Arose from the overcrowded buildings.
到了《凸鏡中的自畫像》,艾許伯瑞終於走向了虛無的最深處。自我已經乾枯,主體已經碎裂,靈魂已不知身在何處。自我作為一種主體的缺場,一種時間的流逝,只能存在於折射的複製記憶中,存在於一種短暫駐留和話語修辭中。於是,自我的探索,一如在凸鏡中的自我觀視,暈眩、迷離、恍忽,而「自我分析」只是一種過去向現在的投射,一種斜角的殘影,只是向他者之內在的投降。然而,即使逃離,目標也不再前方,即使驚慌的回頭探視,自我也不在那預知的原處:
多少人到來,停留一段時間,
發出或明或暗的話語成為你的一部分
留下,那才是真是的你。那些聲音在黃昏
已告訴你一切而故事仍在繼續
以記憶的形式沉澱在
不規則的水晶中(註4)。……
How many people came and stayed a certain time,
Uttered light or dark speech that became part of you
Like light behind windblown fog and sand,
Filtered and influenced by it, until no part
Remains that is surely you. Those voices in the dusk
Have told you all and still the tale goes on
In the form of memories deposited in irregular
Clumps of crystals…….。
人生:無法理解的夢
艾許伯瑞不相信現實是一種可認識的知識體系,即使行之有常的所謂「秩序」,也不過是歷史強加於現實的想像,是一切文化、權力、意識形態所捏製的虛構。艾許伯瑞甚至認為,即使是虛構也是捏造的,因為對現實的認識是不可能的,人們只是通過「殘餘的缺場」,去感受臨時的、消失中的存在:
……我看見只有你圓鏡的紛亂
將一切事物組織在
你空虛眼睛的北極猩周圍
什麼也不知道,夢著但卻一無所示(註5)。
……I see in this only the chaos
Of your round mirror which organizes everything
Around the polestar of your eyes which are empty,
Know nothing, dream but reveal nothing.
《凸鏡中的自畫像》是一部靈魂的悲歌,靈魂沒有棲身的軀體,承諾是沒有答案的等待,它反映出艾許伯瑞一生無法補捉和確認的凸像人生。正如他在《船家日子》(Houseboat Days, 1977)中所言:「人生是(All Life)/像一個在夢中給人講述的故事(Is as a tale told to one in a dream)/以完全聽不見的語調(In tones never totally audible)/或無法理解(Or Understandable)。(完)
註1:中譯引自馬永波譯,《約翰.阿什貝利詩選(下)》,頁443
註2:《約翰.阿什貝利詩選(下)》,頁443
註3:馬永波譯,《約翰.阿什貝利詩選(上)》,頁51-52
註4:馬永波譯,《約翰.阿什貝利詩選(下)》,頁425
註5:馬永波譯,《約翰.阿什貝利詩選(上)》,頁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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