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幼鸚鵡鵪鶉

鄭有傑電影《陽陽》的片名並非只在電影快結束時方才映現,除非你認為「文字的片名」才算片名。近年我常「寫」一些短片劇本:有些用文字書寫;有些未必適合文字表達,於是依賴影像(相機底片拍攝的靜態照片或是借用陳俊志那台SONY DV捕捉的動態影像),我姑且稱為「影像式劇本」。
就這個觀念來看,《陽陽》開場最先的畫面是鏡子中的女孩陽陽(張榕容飾演)的虛像,鏡頭由鏡中轉到鏡外的陽陽本尊實體,已經有double陽陽的意涵。劇情推展下去,你我很快就知道這個女孩名叫陽陽。所以囉,名叫陽陽的「人」代替文字「陽陽」最先登場,本片的片名在開場就亮相,用影像而不是用文字書寫了片名!
《陽陽》這個片名總讓我想到楊德昌電影《一一》,以及《一一》裡的主角,名叫「洋洋」的男童。你我大概都記得,《一一》片頭中文的演職員名單映現時,一律從左向右橫排,唯獨片名由上向下列出(而且動畫般先書寫上面的「一」字,再加進下面的「一」字),看起來既是兩個「一」字,又好似一個「二」字。鄭有傑的《陽陽》電影海報設計相當詭異,外文片名是直接譯音拼成的《YANG YANG》,可是兩個YANG字卻一陰一陽(一個是空心字,一個是實體字),既是兩個字,又是同一個字的重複在double!偏偏這個YANG竟跟楊德昌的姓氏外文譯音一致,中文裡的此「陽」非彼「楊」,經由譯音,原來的字形、字意差異雙雙消失,留下相同的字音與相同的外文。借用張愛玲憶胡適的結語「只是,適之先生已經不在了。」我不免感傷起來,只因,楊德昌導演已經不在了啊!張榕容這位女演員的名字也很好玩!「榕」與「容」同意,字形相似但不盡相同,正巧跟片名構成另一種呼應。

2009年7月5日鄭有傑答客問,講了一些理念,我邊聽邊遐思,有些不同想法。張榕容本人與她在電影中扮演的陽陽都是法國父親與台灣媽媽所生的混血兒。鄭有傑表示,主角陽陽的身分認同是法國人?是台灣人?就像今日台灣的你我,認同日本文化?認同中國文化?或是認同台灣?這些只是這部電影的「前提」而非這部電影的「全部」。「有時候,其他東西比身分認同更重要,譬如他或她愛不愛我,遠比認同法國或認同台灣對個人更重要。」本片快結束時,陽陽擔任演員拍攝完法國導演的那場戲(片中片的劇情是這女孩的法國生父死去,她看到生父留下許多她的照片而深受感動),陽陽與經紀人鳴人(黃健瑋飾演)相對、互望、擁抱。之後,文字版的中文片名與外文片名映現,就像鄭有傑的電影《石碇的夏天》在片尾演職員名單後面還冒出一堆畫面(而且是很重要的畫面!),《陽陽》後面還有個陽陽「獨自」在夜色中奔馳野外的長時間鏡頭。鄭有傑說「這是全片最重要、最有代表性的鏡頭!雖然沒發生什麼情節。」我差點脫口而出:「《陽陽》是我2009年到7月底為止(那天是7月5日,現在已近7月末)看過最卓越的電影!」我的解讀是,片名的位置接近尾聲但不是放在最後一場戲(或最後一個鏡頭)之後,或許是要跟上一場戲「切割」。上一場戲陽陽與鳴人擁抱是「暫時的」,如果電影到此結束,你我會以為鄭有傑讓陽陽在美少男紹恩(張睿家飾演)跟學長兼經紀人鳴人之間的愛情抉擇是取鳴人而推紹恩。其實不然。片名讓此情此景成為過去,就像以往陽陽橫刀奪愛,引誘同母(于台煙飾演)異父的妹妹小如(何思慧飾演)的男友紹恩並發生性關係,「無論是昇華或浮華,都會成為過去」(張愛玲語)。真正的現代式,並涵蓋或延伸到未來的,是本片最後那個陽陽「獨白」奔跑的長時間鏡頭,那才是「永恒的」陽陽,而且是本片傑出的「開放式結尾」,一位獨立自主的女性寫照,或者,一位女孩的獨立自主意識的默默宣告,盡在不言中。(說到開放式結尾,我想起了楊德昌1983年電影《海灘的一天》……)《陽陽》的結尾跟雷奈電影《穆里愛》互通聲氣:電影收場時,故事方才真正開始!
鄭有傑談到《陽陽》故事構想初衷是想到在海邊奔跑的女孩,概念逐漸浮現,形像越來越趨向張榕容的身影……我不免想入非非,為什麼那女孩不是鄭有傑的美麗妻子戴海倫呢?或許導演早就知道海倫為蔡明亮許多部電影幕後效力,蔡明亮要拉她到幕前,她硬是不依,鄭有傑不敢強求,只好期待其他美女。我的解讀是,用我近年酷嗜的探索電影中的「2」,鄭有傑向來喜愛拋出豐富多樣的「2」在他的電影裡。可記得《石碇的夏天》裡,男主角(黃健瑋飾演)的阿嬤(李秀飾演)拿出兩件珍藏的衣服,一是日本的和服,一是中國的旗袍,恰似台灣社會、台灣歷史、台灣文化被日本與中國狠狠滲透、深深薰陶、久久滋潤(請不要奇怪我這兒遣詞用字既貶又褒,似拒還迎,人們對多元文化的接納與排斥本來就因人而異、各自體認不同),至於那位西方白種女孩並非一般加拿大人而是法語區的魁北克人,背後潛藏著也背負著法語區的加拿大跟英語區的加拿大的「獨立」與「統一」的辯證意涵!或許,鄭有傑樂此不疲的身分認同與多元文化激盪,使得張榕容遠比戴海倫更適合《陽陽》裡的人物。且看片中,陽陽有從未現身的法國生父以及媽媽現今的丈夫也就是陽陽的運動教練兼繼父(朱陸豪飾演),是「2」;陽陽與同父異母的妹妹小如都跟男孩紹恩有sex牽扯(或愛戀糾葛),是「2」女一男三角關係;紹恩與鳴人跟陽陽都有已經是,或許是的情愛但都說來話長(譬如鳴人工作與私生活清楚區隔,比較像陽陽的守護神而陽陽可能是他的搖錢樹),是陽陽的「2」種男友選擇(但可能她兩不選而非二選一);情場與長跑選手的運動場各有競賽;情變不是一天造成的,進展至退縮齊來,消與長共生。影像與生活的互相影響與進出(小如諷刺紹恩打手槍是在想著陽陽;紹恩看到陽陽的生父拍攝過的陽陽照片開攝影展的訊息;陽陽去演電影,電影與生活的彼此參照、互相仿製卻又各自背離;看電影惹出小如借用陽陽手機打給紹恩、紹恩親熱呼喚陽陽、激怒小如的風波,科技用品方便生活但也常敗事有餘)。陽陽的真誠與虛假(被紹恩埋怨:「妳不要再演了,好吧?」)集於一身。同樣,原來彷彿虛矯浮誇好色的鳴人跟陽陽共事後倒成了不沾女色的稱職經紀人;背棄小如、跟陽陽偷情的紹恩未了可能對陽陽動了真情。紹恩與鳴人打架的長時間鏡頭男男格鬥越是動怒、越似男男做愛。每個人都有兩種或多種面向(從費里尼電影《愛情神話》、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到鄭有傑的《私顏》都英雄所見略同),而非正邪分明、善惡絕對。有法國血統未必會講法語啊!全片每一場戲都只用一個長時間鏡頭「一鏡到底」,攝影機的移動與演員的走位搭配得令人驚歎!鄭有傑既重視內涵與深度,又在電影形式上大突破、大超越。我常遺憾2008年錯失鄭有傑與戴海倫的婚禮,無緣吻新娘,高肖梅(戴海倫的媽媽)的回應竟是:「不過,你其實比較想吻新郎。」電影圈與藝文界都稱頌鄭有傑的岳母瀟灑豪放。電影中與生活裡都允許多種可能性,《陽陽》正是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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