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韋臻

即將於七月落幕的「世外桃源:龐畢度中心收藏展」,兩個月前在台北市立美術館轟轟烈烈登場,短短三個月,觀展民眾已超過十萬人數。展期將進入暑假的觀展群眾高鋒階段,根據北美館發言人盧立偉表示,總觀展人數將突破二十萬大關。這個來自法國的世外桃源/阿卡迪亞(Arcadia),透過主流媒體的大量放送,不僅主導了我們對此次特展作品的理解模式,亦共構了龐畢度中心對當代藝術品態度的美好想像。
這次北美館的「世外桃源」,唯一的策展人是來自龐畢度中心的國立現代美術館副館長迪迪埃‧奧當傑(Didier Ottinger)。根據現任龐畢度中心主席亞蘭‧瑟班(Alain Seban)的說法,奧當傑「讓『阿卡迪亞』這個主題更為清晰:此乃神話之境,烏托邦之地,既是難以捉摸的夢境,又是對未來許下的承諾。」就這樣,一種懷舊與烏托邦並存的概念,透過策展人奧當傑之手,串起了整個西方現代二十世紀的藝術創作,米羅、馬諦斯、畢卡索、康丁斯基、畢卡比亞、克利、歐本漢等分屬不同創作脈絡的藝術家,都由奧當傑安排進入烏托邦之境,最後甚至停在馬內《草地上的午餐》的包裝,由現代主義開端中產階級性別意識、看與被看/藝術家與模特兒權力錯綜複雜的作品,對台灣觀者宣稱這是場對於自然的鄉愁,「對於黃金年代,四季如春的夢想」,一場阿卡迪亞之夢。
倘若以阿卡迪亞作為展覽的中心所指,或許早先石碑上銘刻的拉丁文「Et in Arcadia ego」(我也在阿卡迪亞)一話意義上的轉變,的確能夠象徵這場展覽如何被策展人改裝並呈現於世:原先「現世享樂,而今埋葬在此」的勸世意涵,被整個西方文化進程改寫為「我,也曾活在阿卡迪亞」的回憶輓歌;而原指蠻荒之地的阿卡迪亞,也成為天堂和懷舊的美妙合體。整個二十世紀從現代主義開始到後現代異質的種種藝術流派,都成為去社會歷史脈絡的空心綜合體,在台灣觀展者眼下展為一場奇觀的歐洲藝術世界之夢。
然而這場歐洲藝術世界之夢,在龐畢度中心本身而言,則又是另一回事了。除了此次的龐畢度亞洲巡迴展,龐畢度中心在近年來更積極向外尋求擴張版圖。除去法國當地的梅茲分館(Centre Pompidou-Metz)以及東京宮(Palais de Tokyo)地下室的阿立瑪-龐畢度(Alima-Pompidou)之外,龐畢度中心上海分館預計在2010年開幕(此事礙於大陸方面的法規尚有變數)。在此之前,龐畢度中心與美國上市賭博業者哈拉斯娛樂公司(Harrah's Entertainment)結盟,企圖以文化光環加值賭場經營權,在新家坡設立分館,並企圖在香港競標西九龍文化娛樂藝術區。2007年現任龐畢度中心主席亞蘭‧瑟班在接受法國《藝術雜誌》(Le Journal des Arts)專訪時,更表示:「中國、印度、拉丁美洲、俄羅斯皆為經濟繁榮之端,他們亦有志成為文化之極地。對我們來說,必要有觸桿去了解他們藝術初露的情形,以需要建立關係,讓我們得以進一步彰顯法國的創作世界。」換言之,在瑟班看來,上述地區儘管在經濟發展上不可小覷,但對於文化仍舊處於開端,法國除了要宣揚優秀的法國文化外,亦必要掌握他們/他者的藝術發展情形。

更明確的文化輸出與競爭,則顯示在〈阿布達比羅浮宮〉(Louvre Abu Dhabi)的事件上。2007年羅浮宮與阿布達比(Abu Dhabi)簽約,以四億歐元的代價,將羅浮宮之名「借用」給阿布達比三十年,另外還必須提供藝術品典藏收購和展覽規劃金額一億九千萬五百萬歐元,並且由法國羅浮宮負責上述事項規劃。龐畢度中心除了身為股東之一,提供阿布達比展覽作品,亦參與了阿布達比羅浮宮在當地的文化教育規劃。根據亞蘭‧瑟班的說法,龐畢度負責阿布達比羅浮宮的大眾教育面向,在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長遠」的思考下,「他們除了捍衛認同,同時也自置於對西方開放的語境當中,而不僅是將自己監禁在對美國的排他關係中。」這裡揭示的不僅是法國將文化資產以高價「販賣」,更顯露了法國與其他西方大國在文化輸出上的競賽,宛若延續著十八、十九世紀法國的東方主義態度,以及透過世界博覽會展示法國世界文化優位的野心。這個現今包裹在博物館全球化之下的現象,透露了法國在藝術文化面向?遠流長的傲慢,有權力及能力去「教育」這些歐美之外的經濟躍起之國。
對法國美術館近期一系列的擴展計劃,法國當地的文化圈人士多所批判。除了前任法國博物館(Musees de France)館長卡奇恩(Francoise Cachin)、前畢卡索美術館館長克萊爾(Jean Clair)及藝術史學者的〈美術館不是拿來販賣〉的報紙投書,指稱阿布達比羅浮宮為外交贈禮,龐畢度的擴張計畫,亦被批評為「讓它(龐畢度中心)避開必要的內部改革」,向外尋求無須付費的便宜行事作法。主要原因之一在於龐畢度中心的建築空間根本不足保存收藏藝術品,其二乃是由於龐畢度中心的營運模式,展出本身館藏只佔展出作品的三分之一不到,而法國藝術家作品的展出更不到整體展品的百分之二十。對此,前任館長哈辛(Bruno Racine)甚至得意洋洋地表示,這種運作模式,讓龐畢度可以借到外國博物館的珍藏品。而2005到2007年,龐畢度的外借館藏,為龐畢度帶來了三百萬歐元的收入;然而,向外國借展的藏品,佔總展品超過七成,三年來費用每年平均僅為十萬歐元。
多麼划算的交易!咱們台北市立美術館也把一年三億預算撥出超過三分之一投入「世外桃源」特展,並且比照阿布達比羅浮宮的展覽規劃模式,將策展權力完整交到龐畢度手中。這種博物館全球化的模式,不僅完全抹除了在地化的可能性,更是拿人錢財宣揚自己文化霸權的好方法。離開了生產脈絡的藝術作品,在他國的美術館牆面上,成為一個對法國藝術文化的美好想像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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