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Fran

書名:凝視太陽:面對死亡恐懼(Staring at the Sun: Overcoming the Terror of Death)
作者:歐文.亞隆(Irvin D. Yalom)
譯者:廖婉如
出版:心靈工坊 2009 / 05

《凝視太陽:面對死亡恐懼》是美國當代精神醫學大師級人物、同時也是心理治療暢銷作家歐文‧亞隆的最新著作。歐文‧亞隆最廣為人知的,即是他承續將存在主義結合心理治療而成的「存在取向治療」(或「以存在為焦點的治療」,又簡稱為「存在心理治療」),並且揉合其個人的實務經驗及在哲學、文學上的長才,而因此對「存在心理治療」的實務貢獻極大。(真正對「存在心理治療」做出理論貢獻的是羅洛‧梅(Rollo May),他被尊稱為美國「存在主義心理學之父」,也是歐文‧亞隆的精神導師)

存在的「既定事實」:搔不到的癢處?

卡夫卡、卡繆、薩特都彷彿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了,在後現代或液態現代(liquid modernity)談「存在的荒謬」或「生命意義」、「孤獨」、「自由與責任」似乎不免顯得過時並且格格不入。然而,如果村上春樹(一杯沖淡了的卡謬,而卡謬只是沖淡了的卡夫卡)的《1Q84》仍能在21世紀大賣,那麼或許,在斷裂、破碎、疏離、流動、無固定疆界的液態現代,仍然有一些什麼是我們人類不願面對、不想談論但卻也無法忽視的?

例如,是不是總有一些「會抓住人」的「終極關懷」(Ultimate Concern)是不分時代的?榮格(Carl G. Jung)和法蘭克(Viktor Frankl)就都認為,病患之所以尋求治療,絕大多數都是因為覺得生命了無意義。歐文‧亞隆則認為,死亡焦慮是「存在的既定事實」中最明顯也最令人苦惱的一個。

很簡單地說,「存在心理治療」的基本觀點即是認為,人生除了一些會讓人絕望的因素以外,人還會因為不免要面對的處境,即人對自身存在的質疑,或也可以說是「存在的既定事實」,而感到痛苦。亦即,除了個體生命所會遭遇到的人生挫折以外,和「存在心理治療」息息相關的終極關懷或「存在的既定事實」有四點:死亡、孤獨、生命意義和自由。

《凝視太陽》並沒有詳細解釋何謂「存在的既定事實」,但是在歐文‧亞隆稍早前出版的《存在心理治療》和《愛情劊子手》,他的解釋如下:「我們每一個人以及我們所愛的人必然都會面臨死亡;我們必須按自己的意願營生的自由;我們終歸是孑然一身的孤獨;以及人生並無顯而易見的意義可言。」易言之,這些都是存在主義的基本概念:人是無從選擇地被「拋擲」到這個世界上來的,除了注定孤獨以外,也是一個「向死的存在」(俱為海德格術語),我們不但孤獨地生、而且也終將孤獨地死。更為驚怖的是,人生恐怕就像是薛西佛斯一樣,注定要徒勞無功。並且,在如此荒謬的困局中,我們竟還擁有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自由……。

人本主義心理學家、法蘭克福學派第一代的佛洛姆(Eric Fromm)即曾經在《逃避自由》中指出,自由是人類最大的重擔,因為自由意味著我們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換言之,我們是為了逃避選擇、逃避責任而逃避自由。甚至,佛洛姆還認為,人對宗教(渴望依賴一個至高無上的存在)的需求、以及對權威人格的順從或偶像崇拜……等等的「對順服的渴望」,或說對獨裁、極權政體的支持、獨立思考批判的放棄,其實也都起源於對自由、孤獨的逃避及對安全感的渴求,因其想融入集體之中。

事實上,社會學大師、液態現代的倡導人包曼(Zygmunt Bauman)在《自由》和《液態之愛》中,也曾提過自由和安全感或自由和孤獨之間的矛盾。在《液態之愛》中,包曼認為,我們雖然為了逃避自身的孤獨而想和另一個人融合、或發生連結,但我們卻也同樣程度地想隔離、或逃離連結的關係。用包曼的話來講就是:「既想束緊紐帶,又想讓它鬆脫」。

就此而言,如果就連自由和孤獨之間的關係都不免會具有邏輯的雙重矛盾性,那麼,「存在心理治療」以「存在的既定事實」作為心理治療的取徑,並主張及早「直視驕陽」(面對死亡恐懼),到底是「在搔還不癢的地方」,或者,根本是「在搔搔不到的癢」?

向生命說Yes:唯有生命意義能克服死亡恐懼

事實上,這種內在邏輯的雙重矛盾性正是「存在心理治療」處理死亡恐懼的基礎。而且,根據歐文‧亞隆:「(死亡恐懼)不時在我們內在蠢動……就在意識的表層底下…它會藏匿和偽裝…是我們諸多憂慮、壓力和衝突的根源。」(p.20)

簡單地說,亞隆認為,死亡恐懼一直是存在的,只是有時比較明顯、有時則是以偽裝的方式出現。例如,失去所愛的人或出席喪禮,這些悲痛和失落的情緒經驗都會讓我們意識到自身存有的有限性。或者,生命里程碑也常會成為覺醒經驗的觸媒,例如,五十歲大壽或六十歲大壽,或在做退休籌畫、遺產規劃時。或甚至,在做生命中的重大決定時,例如中年轉換跑道、晚年第二春。

因此,辨識這些隱藏的、偽裝的訊息就是首要的工作,然而,到底要如何才能給予死亡迎頭痛擊呢?歐文‧亞隆用的是「漣漪效應」,即,「創造某個可以傳遞下去並擴展他人生命的事物」,當然,就結果來說這可能大約可以被看做是「立德、立言、立功」的相似詞。不過,亞隆在這裡指的其實比較是「自我實現」,也就是創造出妳自己的生命意義;而關鍵理由是,亞隆發現,「你越覺得生活沒有意義,你的死亡焦慮越深。你生活過的越不充實,你越會怕死。」

因此,「直視驕陽」的關鍵即在於「賦予生命意義」或「為你的人生創造意義」。這也就是為什麼在《愛情劊子手》,亞隆會說:「縱使死亡的『事實』摧毀了我們的形體,死亡的『觀念』還是可能挽救我們免於崩潰。」而在《凝視太陽》,他說:「雖然人會因為形體的死亡而銷毀,但是人能從悟透死亡之中得到拯救。」因為正視人終將一死的事實,將會讓我們更積極地去過有意義的生活。

這幾乎有那麼一點點「意義治療理論」(logotherapy)的味道。也確實,「存在心理治療」在歐陸的代表人物就是提出「意義治療理論」的維克多‧法蘭克(Viktor Frankl)。猶太裔的法蘭克是在集中營思考出這個道理的:我們可以透過對生命意義的追尋來克服極限的苦難和生命不可預期的斷裂,即便在絕境中也能克服焦慮與恐懼。一言以蔽之,就是尼采所說的「人只要參透為何而活,即能承受任何煎熬」(He who has a why to live can bear almost any how)。

維克多‧法蘭克的新中文譯著的書名《向生命說Yes》或許可以作為總結。歐文‧亞隆在《凝視太陽》也提起了尼采的「永劫回歸」的概念。尼采曾經為了肯定生命而設想出極為可怕的思想實驗:假設我們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件事都會在未來無止盡地重複,也就是要週而復始的過著一模一樣的人生、經歷一樣的痛苦和遺憾,這時我們該當如何?因此而被擊潰嗎?

在尼采看來,作為一個勇敢的人、一個能肯定生命的人,就能夠對這種重複說:那好啊,讓它再來一次!當然,幸好我們不真的要面對「永劫回歸」的境地,但是,顯然地,向生命說Yes、創造生命的意義,就是我們克服死亡恐懼的不二法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