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建閔

書名:消逝的六芒星(The Yiddish Policemen’s Union)
作者:麥可.謝朋(Michael Chabon)
譯者:穆卓芸
出版:皇冠 2009 / 06

此書原文題為「意第緒警察工會」,意第緒語是阿什肯納茲猶太人使用的高地德語,在納粹屠殺事件後,以及以色列於50年前全面採希伯來語為官方語言後,現今意第緒語可說幾近消亡。麥可‧謝朋完成此作的靈感即來自於偶然找到的一本意第緒語言書(Say It In Yiddish);除了以這段安排,故事中猶太背景中宗教與民族之間的衝突更加深冷硬(Hard-boiled)的味道。

書中故事主軸為一段架空的歷史:美國1940年提出的King-Havenner法案通過後,許多在歐洲遭迫害的猶太人被安置在阿拉斯加的席卡城,加上以色列在1948年就被周邊勢力給搞得殘破不堪,全球猶太人紛紛湧入席卡,與當地印第安原住民競爭生存空間,直到六十年後,該特區才交回美國州政府全權管轄。上述背景當然是虛構的,也是《消逝的六芒星》的故事經緯,然而作者自始至終從未明說這段劇情架構,而選擇將設定打散,隱藏在字裡行間,待讀者自行挖掘、建置。也正因為如此「精巧」的寫法,將冷硬派小說的趣味做了最大的延伸。

源自美國的冷硬派小說,故事往往從一樁平凡的案件(或失蹤、或死亡)開始,聚焦於一位私探型角色上,透過其走訪查案的過程,帶出其生活環境的殘酷、人性的孤獨,以鋒利的角度切開「都市」這個犯罪溫床。讀者透過閱讀感受到的不是謎團的魅力,不是機關與智巧,也不是千迴百折、急轉直下的案情發展,而是藉由「犯罪」觀察主角身處的街道巷弄、都市、社會、國家,以及生活於其中的人們。這其實有種「外行看熱鬧」的意味。試想若不是在紐約生活過的人,要完全對卜洛克筆下馬修‧史卡德的舞台心有戚戚焉,似乎不太可能,但藉由書中的描述,也大致能在腦中描繪出一幅紐約的犯罪藍圖,這種對故事舞台「由外而內」的認識過程,便成了冷硬派閱讀樂趣的一環。

《消逝的六芒星》很明顯屬於該類──因為作者套上了現實沒有的歷史脈絡,讀者必須撿拾故事的吉光片羽,自行在腦中建構這樣的背景社會。主角藍茲曼警官服務於席卡警局,在該區行政權即將歸還美國的前兩個月,他寄宿的旅館有一名房客遭槍殺,他為了追查該案,一路走訪了整個席卡,足跡甚至深入「宗教黑道」溫床的特拉夫島,以及鄰近的原住民保留區。作者強大而有趣的架空設定,也在他探訪的過程中,一一被讀者挖掘出來。我們從藍茲曼的表弟兼搭檔──謝梅茲與舅舅賀茨的身世延伸出去,可以看見猶太人與原住民特林吉(Tlingit)人的紛爭與恩怨;透過特拉夫人與猶太拉比的行為和言語,以及「義人」梅納臣的種種傳聞,我們可以觀察到猶太人的風俗(如安息日),以及回到「應許之地」和見到彌賽亞的渴望;甚至最後經由調查,得知案子與國際間的黑幕有關,我們更可以體會在如此的時空背景下,在席卡猶太人的心靈裡,阿拉斯加與耶路撒冷的距離比實際上還要遙遠。

上述幾點都強化了冷硬派的訴求之一「地域特色」,至於人物特色,麥可‧謝朋的描寫更是細膩,充分凸顯主角堅毅的雄性特質──行政權即將轉移,該案被身為上司的前妻註銷,甚至被沒收手槍與警徽,自己卻仍死命追查,期間還數度受重傷──這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信念,加上酒精纏身的頹廢反差,活脫脫就是冷硬偵探的典型。

然而本作最令人嘆服的地方,並非在於冷硬元素的精彩表現,而是書中每樣「地域」與「人物」的特色;歸根究底說來,都可以說是從「生活在席卡的猶太人」這個假想的背景設定而生。可以這麼說:沒有這個虛構的歷史,那些獨具特色的冷硬元素便不會存在,故事也將失去意義。如此「科幻」與「冷硬」的結合,才是最為可觀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