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幼鸚鵡鵪鶉

過度依賴閱讀報紙，害得我屋裡書報堆積如山簡直大災難。近年只好很不要臉每天在便利商店偷讀，揀選要剪報留存的，方才敢買。有一回為了留存張小虹關於妝頻、素顏、化粧、卸粧的文章，賺到的是那份報紙其他版面報導了台北縣長周錫瑋好大喜功、虛矯浮誇，不顧淡水的藝術家、文史工作者與民眾的反對，非要拆除有歷史、有記憶、有風格的日本警察宿舍舊屋，打算大興土木、揮霍重金巨款另外蓋個跟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玩意。

台灣官僚最不要臉的是，親在野黨的報紙的批判縱然是對的，那些官員就是不改誰被媒體批就等於讓誰背後的長官難堪，長官當然會幫忙護短甚至強詞奪理。怕只怕連親執政黨的媒體都開罵你了，那可麻煩大了。不問是非、不知悔改、不在乎批判的內容，只介意是被誰批，官員無恥，民眾無望。這一回指責國民黨籍縣長周錫瑋的是《聯合報》，或許就像「深綠」的學者李筱峰在《自由時報》撰文對陳水扁的貪污腐敗深惡痛絕，被自家人批評方才有效。如果說周錫瑋的粗糙暴虐是謀殺古蹟、扼殺藝術、抹殺記憶，而我正要寫的這篇影評是1915年土耳其軍方（奧圖曼帝國？）屠殺亞美尼亞人，那麼，台北市竟然有過一次對百年植物的大屠殺。

生命中有那麼一兩年，常常搭公車經過中山北路，總見到石雕門牆裡的一大片花園美景。1994年10月23日終於忍不住拿著相機闖入這處廢墟，是尋幽訪勝也是好奇探險。單瓣木槿的紫粉紅花、往昔台灣鄉野常見而今已大量消失的風鈴扶桑（一種朱槿）的艷紅花、掉落一地的木棉橙黃花不知被哪位多情少男或少女拼成心形愛的圖案，許多百老榕樹枝葉繁茂，紫花野牽牛處處蔓延……渾然天成的自然花園，是世外桃源也似人間仙境。往後一年我沒有再經過這兒，重訪時早已面目全非，所有花草樹木全都被砍斷、遭鏟平。換了主人了嗎？仔細打量，赫然成了（台北市立美術館旁邊的）「藝術家公園」了！而且正忙著在這片恍如沙漠的枯土上植樹呢！我真想請教阮慶岳、林洲民或是畢恆達，當初台北市政府到底是找來哪個瘋子規劃設計的？先把園中花草樹木全部摧毀再來賣弄自己的美術技巧？這跟一將功成萬骨枯的手段豈不同樣狠毒、下流？將植物趕盡殺絕再來植草栽樹，簡直荒謬絕倫、惡劣至極！

去看《雲雀山莊的情人》（義大利原題《La masseria delle allodole》的意思是「雲雀農場」）我遲到半小時，聽到巴黎、倫敦被唸成「巴黎吉‧隆德雷」，揣測是講義大利語。導演塔維雅尼（Paolo與Vittorio Taviani）兄弟是義大利人，看看服裝設計莉娜‧奈麗與作曲配樂鳩里雅諾的姓氏也都是塔維雅尼，不免猜想本片像是家族企業。為了彌補錯失的半小時，我借助DVD，兩小時的長度我用掉三個鐘頭方才搞定。

最先的畫面是（西班牙外交官送的）葡萄圖樣的珠寶，疊上演職員名單（本片取材Antonia Arslan的小說）。後來，葡萄珠寶化為真實的葡萄，被男童的手指接觸、拿取，男童一路走到祖父的臥房，要給祖父吃。祖父猛然「看到」牆上濺血，要家人趕緊逃離土耳其。爺爺手上的一粒葡萄滑落地上，老人死了。超現實的濺血噴紅，往後還會出現、甚至應驗，冥冥中預知死亡紀事，就像葡萄滾落側寫了爺爺殞逝。這個亞美尼亞富貴人家，老人的媳婦阿蜜娜（亞美尼亞裔的加拿大女演員Arsinee Khanjian飾演）、老人的女兒努妮（西班牙女伶Paz Vega飾演）是本片戲份最多的中心人物。努妮愛上土耳其軍官艾功（Alessandro Preziosi飾演）。這個家族的前輩友人，雞皮鶴髮的伊絲美（西班牙女演員Angela Molina飾演，以往她演過布紐爾電影《慾望的幽閽》）不看好這段戀情。艾功力勸努妮私奔（顯然異族通婚在土耳其有隱憂）。青年軍官丹納是艾功的同事兼好友，他多次幫忙艾功、成全情緣。艾功後來飽受長官壓力，在愛情與富貴功名間痛苦抉擇，本片藉著丹納從門縫「看」艾功的取捨而大失所望，對應了希臘裔旳伊絲美不「看」好這段情，以及男童「看」族群浩劫。

土耳其軍官阿坎上校（雷奈許多電影的班底法國男演員昂德黑耳叟烈飾演）是主角一家的異族友人，他大約知道官方要把亞美尼亞人集體驅趕，但他愛莫能助。他妻子知情，還不得不去參加對方邀宴，一襲紅衣也宛如預告死亡的濺血先兆（熱情愛與死三合一的紅！）。阿坎屬下一個軍官擅自帶隊去屠殺兩位（女）主角家的所有男性：砍阿蜜娜丈夫的頭扔在她兩腿間、閹割家族醫師朋友的陰莖睪丸、切斷這個那個男人手臂，連所有男童都不放過。但不知你我是否會聯想到蔣介石之於中國大陸的楊虎城，或是蔣經國之於台灣的林義雄（滅門血案之外，蔣經國還有陳文成、江南……等暗殺「輝煌」紀錄）？阿坎聞訊趕來，早已血流成河。阿坎忍痛開槍讓被閹割的醫生安樂死。閹割，又呼應到男童在情急時被土耳其男乞丐（Mohammad Bakri飾演）手勢提醒穿女衣還要戴耳環才可冒充女童逃過一劫的精神閹割意象。這批亞美尼亞女性被軍方押著大遷徙，途中有個女人生下男嬰也被弄死，這女人跟阿蜜娜背對背把嬰兒活活壓扁擠死，大遠景映現好似兩片陰唇讓男嬰悶回陰道的意象。長途跋涉，努妮想用sex巴結一位土耳其軍官（Moritz Bleibtreu飾演）換取食物給三個孩童，既開展出超越種族、階級的愛，又見兒童下次飢餓時的無知與對努妮的欺虐（人性本惡？！）更為努妮與這好男孩間愛與死一體兩面埋下伏筆。加拿大導演伊格言的電影《A級控訴》（Ararat）早已為亞美尼亞人的受難拍出博大精深，極富辯證的傑作，你我不妨對照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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