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陳韋綸

海筆子暌違兩年的再度旋轉

週一(4/13)近午一檔臨時雨打得地上石礫答答作響;一旁白色雨棚內卡拉OK依舊不絕的吆喝、歌唱及間歇並微弱的熟酣。順沿福和橋河堤穿越假日花市,轉入籃球場旁停車場內,一頂藍色帆布帳篷超現實地拱起於地面;篷內台灣海筆子新作《無路可退》編導「小段」段惠民踩著三層樓高的活動施工架,忙著補修帆布漏水處。對照週末日頭炎炎,相同景象是忙近忙出、趕著於下週末演出前夕完成帳篷搭設的成員們;如同眾人將轉盤疊至舞台上層時一聲雀躍:「這是暌違兩年的再度旋轉!」之後,大家繼續埋頭、滴汗幹活。

兩年之遙,自櫻井大造與海筆子於同安街紀州庵旁空地籌劃、演出《變化痂殼城》之後,團員笑著坦言,確實一段時間後再度投身搭建,進度比預料中稍微緩了些。而當初同安街帳篷下一片綠地,則隨著未來台北文學博物館的興建,換成現在福和橋下的碎石地面。去年底開始尋覓如西門町電影公園以及國際藝術村旁公車保養處等場地,至持續記錄海筆子的導演「阿寶」陳芯宜提及:選擇福和橋下這一塊場地、出走台北市,既是現實條件下的抉擇,段惠民亦認為永和其實別有趣味,「地狹人稠,要有活動就只得往河堤外發展。」他一邊指著周圍卡拉OK和二手市場、一邊說著:「這裡感覺就是大家爭奪發聲、大家想方法爭奪這個時空。」另一位團員「腳踏車廚娘」許雅紅則點出此次演出地點與寶藏巖遙遙相望的純屬意外,但也若有所思地感慨:「由最初的抗爭到現在變成文化局的藝術村,其實明明就是老人家蓋出來的房子…」突然,話鋒一轉,「其實我們都比較邊緣,不會穿得漂漂亮亮吹冷氣看表演;既然我們決定要在這裡搭帳篷,不管發生什麼事,就是要在這裡做出來就對了。」一席話,展露海筆子之於其他劇團更為顯性的戰鬥性格。

劃過一個世代的劇團跋涉

事實上,《無路可退》更標誌著自99年櫻井大造與日本野戰之月劇團於三重疏洪道旁演出帳篷劇,於台灣種下海筆子企畫後的一個十年;劃過一個世代,歷經成員更迭來回、07年赴北京演出後櫻井透露第一階段海筆子的「解體」,《無路可退》某方面象徵成員間互動關係的微妙變化;許雅紅認為,由前幾年櫻井號召,到如今必須自我群策群力,其重要性便在於:「假如第十年這個階段台灣可以做出自己的帳篷劇,對我們而言,其實就是看下一個十年。」由最初點擊、遊走小劇場間,而後進入樂生保留運動,雅紅回頭關照,她認為過去做劇場是尋找自我,「但是遇到野戰(之月)後我是放掉自己;當然,我不會忘記是「許雅紅」在參與事情,可是現在看到的是我在做的事情,自我感覺變得比較不重要。」譬如《野草天堂》於實驗劇場演出,象徵性地將樂生院阿公阿嬤帶入國家殿堂;雅紅一度懷疑已經習慣帳篷劇的身體怎麼進入那種過於寂靜的表演空間?「就是盡心力,把個人好惡放一邊,不然沒辦法作。」另一方面,段惠民則言:「來這裡不是尋求溫暖或成長;來這邊就是要工作。」將整個過程視為舞台上能量積累必須跋涉的路途,帶著搭台時的灰塵、疲勞、日曬雨淋甚至是傷口等種種感受,「如果演員有很確實地接收在身體中,演出時可以說是脫胎換骨;如果只是一般演員,視線只在劇本或想像的時空中,而沒有收納現場環境。勞動越多、越知道怎麼把力量推到各個角落,傳遞、吸收反射,然後再發射。」

無路可退的一槍 對歷史置喙

歷經出版社暫歇後,一段時日往返工業區或公墓附近的販賣機填補工作;去年夏天,段惠民除了意識到應該對稍早的經驗作些紀錄,也開始籌劃讀書會、與幾位成員閱讀左翼作家如小林多喜二或楊逵的作品。在挖掘過程中,發現1940年代台師大學生組成的麥浪歌詠隊,下鄉歌唱「祖國」歌曲、進行全台學生串聯自治,並且於校園張貼大字報,隨後於1949年「四六事件」時遭軍警逮捕。段惠民坦言,此次《無路可退》由拾荒老人角色的生命進入當下時空,一方面是在兩岸經濟交合當下追溯彼時反帝、反封建的另翼匯流,另一方面思索彼時青年那般使命感,如何演進至今日普遍年輕人的噤聲?「46事件時許多學生逃回大陸、從前南部人北上打拼,窮困潦倒時還有故鄉,但是現在六、七年級生有什麼故鄉嗎?要逃去哪裡?」段惠民認為,這便是無路可退的狀態。

「我們的聲音主張卻比槍口下的前行世代更加瘖啞、更為稀薄。此間青年沒有置喙的餘地也不想置喙……然而人們的身上真的喪失了餘音嗎?」問及小段寫於開演前一段沸騰澎湃的宣言,演員暨導演之一的林欣怡自承真正對「政治」的了解,始於赴英攻讀劇場導演學位前夕的總統大選;感觸卻源於歸國後家中民進黨支持者認同的瓦解,以及依附其上的生活信心遭摧毀。「我當然可以說每個(政黨)都一樣爛。但是我有什麼好開心?死忠的信仰是非常有力量的,但是我發現我沒有信心、沒有什麼可以抓。」而這樣的悵然,得經歷2005年樂生院大樹下活動後對於劇場工作者VS.運動者的自我思辨,以及最終被海筆子劇場力量震撼後的相信才算真正消除。「常常六年級之後都是被調侃的對象,說沒有你們在想什麼……但這不是一個句點,我從進來帳篷劇的觀眾看到,年輕人確實有再作一些事情。」林欣怡歸結對於一個世代的樂觀。

回想雅紅曾於自家咖哩店中提及當初櫻井大造這麼形容她:「(大造說我的)狀態是結冰的下面,我試著在敲那個冰塊,不確定能不能敲破;他說:『妳就繼續敲吧。』說完,他接了一句:『我也是……』所以真的,妳會覺得不孤單,有些人就是會聚集在一起、就是會遇到。」而這群人的下一個十年,以及他們未竟的紅色之夢,在晚春細雨的藍色帳篷內孵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