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國誠(文化評論家)
圖/原子映象提供

《紅色情深》(Red)是奇士勞斯基的最後遺作。紅色代表熱情與浪漫,象徵愛情與鮮血、生與死。在法國大革命傳統中,它象徵人類最高的素質與情操:博愛。但奇士勞斯基卻以極為平穩而冷澀的筆調,層層進入人類內心的秘室,凝視人類靈魂的皺紋……。

不可理解的背叛

電影一開始,鏡頭就像音頻傳遞一般地快速穿梭在電話纜線之間,奇士勞斯基以「電話」─由話筒、話線、話音組合的電子架構,來表達現代人「電話越多越疏離」的處境。一條條電纜線,就是一個個大千世界,裏面也許充滿深情期待,也可能藏污納垢。故事坐落在瑞士,主角范倫堤娜(Valentine Dussaut)是日內瓦大學的學生、業餘模特兒和廣告名星,過著單調而孤單的生活。她有一位遠在英國的男友米謝(Michel),等待男友的電話是她生活的重心,但男友每次來電,只是冷冷探查她有沒有出軌背叛。似乎女人越是孤單,男人就越放心。對街住著一個年輕的準法官奧古斯特(Auguste Bruner),正在準備法官考試,他有一位金髮女友卡琳(Karin),從事專人氣象報告,兩人看似恩愛。一個陰雨紛霏的夜裏,范倫堤娜不慎撞傷一隻牧羊犬,她根據名牌找到了飼主,一位獨居的退休法官凱恩(Joseph Kern),沒想到狗主人對狗兒被撞一點都不在乎。當范倫堤娜第二次回到凱恩住處時,發覺他竟然在竊聽鄰居的電話,並且連接一部擴大器,讓電話的立體音效環繞整個屋內。此刻正傳來一個已婚男性和另一男子的同性戀情……。

顯然,退休法官凱恩喜歡在竊聽裏分析他人的命運,他對命運的調查遠比對罪犯的判決感到興趣。但是他沉迷的不是他人的隱私,也不是低級的窺視欲,而是感受一種命運前的無能為力,一種「不確定性」的危險魅力。他預知已婚的同性戀男人遲早會跳樓,他觀察隔壁一位使用無線通話的男子一定在從事毒品交易,他預告了奧古斯特與卡琳了戀情將毀於旦夕。范倫堤娜覺得凱恩非常可憐,因為即使他像個命運占卜家,對自己身邊的事卻茫然無知。儘管范倫堤娜認為凱恩的行為十分卑鄙,但電話中傳來一個「事母不周」的母女對話,引起了她「拋母棄弟」的內疚感。而凱恩為了去除范倫堤娜對他的憎惡,他決定寫信到法院,告發自己的竊聽行為。

奧古斯特考上了法官,正期待與卡琳過個新生活。不料幾次打電話給卡琳都沒有接聽,奧古斯特起了疑心,他開車前往卡琳住處,冒險攀越公寓陽臺,他在窗外看到了卡琳正與一個男人在床上做愛……。

看到報紙登載凱恩遭起訴的消息,范倫堤娜再度來到凱恩住處,向凱恩傾訴她對家人的愧疚,她決定去英國,順便探視久違的母親,凱恩建議她改搭渡輪。凱恩前往戲院觀賞范倫堤娜的珠寶秀,向她傾訴了內心的創傷。原來,奧古斯特與卡琳的故事,正是凱恩往事的複本,兩人上演著凱恩過去的故事。奇士勞斯基運用一種「時空重疊」的手法,讓另一條平行的故事,敘述著凱恩過去的創傷。凱恩也有一個金髮女友,但是女友背叛了凱恩,而凱恩始終無法理解被背叛的原因。

靈魂的缺陷如何定罪?

《紅色情深》的主題很輕飄、很誨澀,這是因為它的主題就是人的「不確定性」。所謂「不確定」,既不是「知道」無法確認,也不是「不知道」如何確認,而是「偶然」與「反題」的串連與結合,它構成了一種「沒有絕對方向」的生命形式─凱恩知道鄰居所有的隱私或勾當,卻不知自己的狗兒已經懷孕;他從專人氣象報告那裏「預知」了英吉利海峽當天會是晴空萬里,卻「不知」渡輪竟在突襲的暴風中翻覆。竊聽行為不是好奇或變態,也無關法律或道德,它是一個精神隱喻,是這位法官30年來始終無法理解當時女友為何背叛他的困惑心理的移轉。這種窺探他人隱私的行為,既是一種尋找解答的象徵行為,也是一種轉喻式的報復。然而,在自己經歷的巨大悲傷和竊聽尋找人性謎底之間,正是「知」與「未知」兩種空間介面的虛懸狀態,人們註定遭受這種「知未必知」、「未知也知」的擺佈和糾纏。沒有人知道凱恩在竊聽他人的電話(除了決心不告訴任何人的范倫堤娜以外),但凱恩自己知道。別人的秘密從來就無法解答自己的困惑。

奧古斯特(就像凱恩年輕時),不慎把書掉落地上,書剛好翻到某一頁,奧古斯特仔細讀了這一頁,結果考試就從這頁出題。巧合、荒謬、意外,這不就是人生的解答嗎?

然而,是什麼力量使凱恩「告發自己」?是什麼力量使他停止竊聽這種齷齪的行為,是范倫堤諾的純真,一顆潔淨無疵的靈魂。凱恩告發自己,既不是自首,也不是懺悔,而是「告別自己」,告別一種「不再愛」的人生。凱恩從前是一個有權力決定他人命運的人─35年前他判了一個有罪的水手無罪,但卻救了水手一生,相反地,基於私人恩怨,他判了他的情敵有罪,但也因此判決了自己!奇士勞斯基拋出了一個深層的提問:人的一生應該如何判決?根據一次的失手還是衝動?根據明知故犯還是情非得已?人的行為也許可以判刑,但靈魂的缺陷如何定罪?

讓我們都得救!

范倫堤諾與凱恩的關係是全片的重點,這是一種「理性的親密關係」,一種互補式的心靈共享關係。在奇士勞斯基的電影中,始終給予「肉體之歡」某種悲憐式的鄙夷,對「靈魂之愛」則給予最高禮贊。范倫堤諾與凱恩是一對「秘密夥伴」(secret sharer),因為凱恩,范倫堤諾忘卻了不被男友信任的憂傷,擺脫了「不被真愛」的落寞,因為范倫堤諾,凱恩走出封閉的自我,勇敢面對自己的創傷。在單調、乏味中渡日的范倫堤諾,遇到了外表冷酷、內心慈善的凱恩,她發覺世界上竟然還有和她一樣孤獨善良的人,而范倫堤諾出現在凱恩生命的尾聲,讓他覺得世間竟然還有一顆純真的靈魂,使他「不再不相信女人」。兩人在凱恩住宅的第三次談話時,一道耀眼的白光從走道穿射進來,象徵靈魂的復甦和開顯,而那道烏簷邊綻放的日光,更具有宗教啟示的意味。然而,兩人的愛的沒有現實化的可能,正如兩隻契合的手,即使再溫情濕熱,依舊是隔著一片車窗,一面看不見的障礙。

開往英國的渡輪發生了船難,原因不明,死了數百人,只有七人獲救。奇士勞斯基讓所有在《三色》中被命運捉弄的人物,像謝幕般的再度出場。七人中,除了范倫堤諾和奧古斯特和一名船上酒保之外,還有「藍色」的的朱莉和奧利維,「白色」中的卡羅和多名妮各,都獲得了生還。

是的,我們在知與不知,在宿命與偶然之間總是束手無策,但人生如果還有圓滿,那就是能在死前獲得拯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