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國誠(文化評論家)

1962年的《網球場誓言》(The Tennis Court Oath),書名取材自法國畫家雅克.路易.大衛(Jacques–Louis David)一幅名畫,這是一幅關於1879年6月20日法國大革命期間,「第三階級」自組的『國民會議』在凡爾賽宮旁邊的網球場發表制憲宣言的事件。這部詩集被視為美國文學史上「高難度閱讀」的作品。之所以難讀,是因為艾許伯瑞通過這部詩集進行了一場「革命實驗」。這場實驗一方面在回應自威廉.卡洛斯.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 1883-1963)反叛一代大詩人艾略特(T. S. Eliot, 1888–1965)以來,歷經「垮掉派」(beat generation)、「黑山派」(Black Mountain poet)對美國詩歌的銳意創新,一方面則為了樹立艾許伯瑞的個人風格。就風格而言,儘管艾許伯瑞並不同意把自己貼上「後現代主義」的標籤,但後現代藝術各類表現手法,在艾許伯瑞的作品中無不脈絡可尋。但詭譎之處在於,艾許伯瑞傾向的是一種「悖論的後現代性」。這是一種深刻的哲理,一種「通過本質以取消本質」的解構美學。可以看出,艾許伯瑞的實驗理念旨在跳脫語言形式的陳規舊律,但仍不忘情於現代主義對「主體性」的垂死般探索;另一方面,他又試圖通過詩本身在「形式」與「意義」的糾纏不清,來表達主體本身的「無體性」和「偶在性」。

《網球場誓言》寫於巴黎,是一首被視為無法滲透進入、對之完整閱讀的作品。評論家將它視為「語言詩」(Language poets)的代表作,以呼應當時紅極一時的「紐約行動藝術」。這個前衛藝術學派顛覆了傳統以顏料、畫筆和畫布為基礎的創作框架,他們用街道、牆壁取代畫布,用樹枝、刀子取代畫筆,用砂子、石頭、碎布等等取代顏料。由於受到這種前衛畫風的影響,艾許伯瑞試圖將「詩」與「畫」結合,將語詞視同「創意顏料」(非真實顏料),將傳統上認為「語詞」必須結構性服從於「文句」的習慣予以徹底打破,將傳統上認為「文句」必須啟承轉合、前後一貫地服從「行列」的書寫邏輯予以完全拆解,其目的在重新創造一種有別於傳統詩追求意義闡釋與意象塑造的「音像詩」(auditory poem)。在此義上,《網球場誓言》是「反闡釋性」(anti-hermeneutic),它呼喚於讀者的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審美賞析,而是一種「行動閱讀」(behavior reading)。

What had you been thinking about
the face studiously bloodied
heaven blotted region
I go on loving you like water but
there is a terrible breath in the way all of this
You were not elected president, yet won the race
All the way through fog and drizzle
When you read it was sincere the coasts
stammered with unintentional villages the
horse strains fatigued I guess . . . the calls . . .
I worry
你一直在想
有意為血所污的面孔
天空骯髒的天堂
我繼續像水一樣愛你
但在所有這一切的方式中有一陣可怕的呼吸
你未被選為總統,也仍然贏得了比賽
一路穿過濃霧和毛毛細雨
當你閱讀時,是真實的海岸
與漫不經心的村莊結結巴巴的說話
馬匹跑得精疲力竭我猜……呼聲……
我擔心(註1)

上述段落,既無法單行閱讀,也無法整首把握,只有對語詞(聲調和韻律)的純粹體驗,這就是所謂「音詩」(sound poetry)的特徵。但可以確定的是,在無義且隨機調度的單詞、碎裂且超現實的意象中,依然可以感受到一種「語音記憶」(auditory memory) : 可怕的呼吸、結結巴的說話、呼聲。換言之,在一種「達達主義」式的斷裂中,依然想起那些早已超出可感現實的純粹記憶,但是記憶已不再完整,一如一路的濃霧和毛毛細雨,成為「代數/置換」的替代符碼,而且無法再重新言說。在這裏,經驗成為純粹的「意象代碼」,一種無法再現的超現實性,語詞則被剝去了所有的「關係式」指稱意謂,一次又一次落單,被驅趕並溢出指涉的聯結邏輯。

the water beetle head
why of course reflecting all
then you redid you were breathing
I thought going down to mail this
of the kettle you jabbered as easily in the yard
you come through but
are incomparable the lovely tent
mystery you don’t want surrounded the real
you dance
in the spring there was clouds

水甲蟲腦袋
為什麼一定要沉思一切
然後你重新開始呼吸
我想把這寄走
你在院子裏輕輕鬆鬆地與壺閒聊
你成功了
但與可愛的帳蓬不能相比
你不需要的神秘圍繞著真實
你跳舞
在有雲彩的春天(註2)

「水甲蟲與沉思」、「神秘與真實的圍繞」、「在春天的雲彩下跳舞」,當我們把語句之間相互聯接時,「不知所指」的模糊之感立刻產生。但如果重新將聯接的語句分開,每一個單詞就重新獲得無限想像的動力,進而預想出無限可能的世界。在這裏,「語言詩」的特徵可以用「意無所指」或「無所指意」來概括。語言是一種「意義的社會性生產」,因此從來就不存在純粹無辜的語言,語言一旦產出就必然沾染一定的意識形態和政治性格,於是語詞的淨化就成為一種特殊的技巧和功能。艾許伯瑞試圖截斷語句和習慣性意義之社會生產的鍊帶,打破認知與再現之間強制的中介功能,在使語句孤立化過程中除去意識形態的箝制與污染,但這也同時使意義生產初始化,使語句生機化。在「語言詩派」(language poet)中,語句和意義是被設想可以分開、鬆解的,脫離了句法(syntax)之後的語句就成為「原子句型」(atomic sentence),不再承擔上下句和行落之間意義傳達的使命。在此情況下,詩成為一種意義的「空場」,詩人取得了隨意拼貼的遊戲樂趣,讀者被邀請進入進行多義性的「補白」。在語言學派看來,詩不是意義的特權或壟斷,而是意義之不斷辯證的更新。詩只能永遠處於開放性重新參與的嬉戲中,並在不斷更新中使意義擺脫教條的規約和束縛。

在技巧上,艾許伯瑞強調的是字面的抽象而不是語詞所傳達或承載的沉重意義。當詩人寫道「水甲蟲腦袋」,並不是指水假蟲的大腦,因為「一個沉思的水甲蟲」是不可思議的,而「在院子裏輕輕鬆鬆地與壺閒聊」也不是指和一個壺進行你來我往的對話,因為「一個會說話的水壺」也是不可思議的。對艾許伯瑞而言,語詞不是「寫在」書頁上的,而是「潑灑」(spatter onto)在紙面上的,一如行動畫派使用「非傳統顏料」,隨意而即興「潑畫」一樣。這涉及到艾許伯瑞對「詩性語言」(poetic language)的看法,他極力避免把詩寫成一種「意見」(opinion)或「陳述」(statement),而是一種精神感受。在狂野般的潑灑中,語言呈現的是開放式的奔溢而不是按格填字的書寫。如果接受「潑詞成詩」,那麼經驗與意像也是潑灑的,進而形成色彩、音律、觸感皆能一覽入詩的境地。例如《美國》這首:

Pilling upward
The fact the stars
In America the office hid
Archives in his
stall……
Enormous stars on them
The cold anarchist standing
In his hat
Arm along the rail
We are parked
Millions of us
The accidents was terrible
The way the door swept out
The stones pilled up-
The ribbon-book. miracle. With moon and the stars

事實和群星
向上堆積
美國辦公室
把檔案藏在
他的廄裏……
無數星星照著它們
寒冷的無政府主義者
戴著帽子站立。
沿著鐵軌
我們停泊
數百萬計的我們
可怕的事故。
道路和門清掃出來
石頭高高堆積─
絲帶─書籍。奇蹟。與月亮星星一起(註3)

堆積、廄藏、寒冷、無政府主義者、鐵軌、事故、石頭、奇蹟……,這些以單詞為表現的形式,艾許伯瑞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潑灑式的社會觸感,還原了一個城市的物質材料和純粹感應。(待續)

註1:John Ashbery, The Tennis Court Oath, Wesleyan University Press, 1977, p. 11. 中譯文見馬永波譯,《約翰.阿什貝利詩選(上)》,石家莊:河北教育,2003,頁75
註2:《約翰.阿什貝利詩選(上)》,頁76
註3:John Ashbery, The Tennis Court Oath, p. 15. 《約翰.阿什貝利詩選(上)》,頁81-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