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幼鸚鵡鵪鶉

有一年,王派彰(因為不愛虛名)幕後策畫女性影展,工作搭檔是Ms.吳凡。這幾天吳凡與李永忻的「痴人‧說夢」紀錄片影展開跑(2008年12月20日到28日),王派彰主導的「旅行/移動」影展接踵而至(2008年12月26日到2009年1月16日)。兩邊每一部片都好,而且有很多部是你我從來沒見識過的。匆忙間,我只有先寫以往從錄影帶、DVD看過一兩回的《過客》(The Passenger,又名Profession:Reporter)。
《過客》是義大利電影大師安東尼奧尼1975年的傑作,比起他更早之前的《情事》、《蝕》(又譯《慾海含羞花》)、《放大》(又譯《春光乍洩》)毫不遜色。開場是戶外,阿拉伯風土,非洲情調;一些土牆房舍,陽光燦爛的藍天;有些披長袍的男人女人;有輛像吉普車或是小貨車的汽車;中年男人(美國男演員傑克尼克遜飾演,後來你我會知道他扮演的是記者大衛‧洛克)走上車,把車開走。畫面映現簡要的(而非完備的)演職員名單。取材25歲青年才俊Mark Peploe的故事構想,由他跟安東尼奧尼以及傑出的電影理論家Peter Wollen共同編劇,Luciamo Tovoli擔任攝影指導。
男主角大衛停車,跟當地人交易。等到他再回車上,旁邊多了個阿拉伯裔少男。於是,你我聽到大衛流利的英語「Do you speak English?」與腔調優美的法語「Parlez-vous le francais?」顯然這兩種國際語言都行不通,結果少男用手勢一指,大衛把車駛到野外沙漠地帶。少男叫著「stop、stop、」。我向來喜歡找尋電影中的「2」,不免高興起來。英語、法語構成「2」,語言、手勢是表達也是溝通的「兩」種方式。聽不懂英語、法語的阿拉伯少男,在手勢之外,也能適時迸出個也被法語沿用進去的英語字彙「stop」!畫面呢?人在大自然何等渺小!人與風景的比較。
且讓我略去幾場戲,跳到大衛去一間Hotel/Restaurant/Bar,這三個字的好玩是英文、法文同樣拼法。男服務生說:「先生,你的飲料。」講的是法語的「先生」(Monsieur)配上非英語國度人士的腔調英語「Your德另可」(Your Drink),組合出另一種「2」。大衛進到房間,他站著,陽光亮的把他的影子映照在背後牆上,那麼清淅;他跟影子構成「兩」個「直」的自我。床上躺著一個中年男人(後來你我知道那是Chuck Mulvehill飾演的羅勃森)。如果不理會大衛的影子,這個房間「兩」個男人的畫面竟是視覺上強烈對比的構圖:一「直」(因為站著)、一「橫」(臥床),而且一死一活!橫屍在床的,「被(直立站著的)看」、被想(被大衛打量與盤算)、將要「被取代」。也就是說,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大衛要放棄自己原來的姓名、身分,改用羅勃森的姓名、身分去生活,而讓人們以為死去的是大衛‧洛克。這番對調與冒充,你大概也可以想見,大衛生命中先後有過「兩」種姓名、身分,改用別人的姓名身分,所以你我看到了同「一」個姓名身分先後被「兩」個人用過。我不免胡思亂想起來,起初光景是大衛「真」我在「看」「真」他--羅勃森,今後將是假我在……。他「看」對方(死者)很久,而且靠上去「看」。臉與臉貼近,有一瞬間彷彿死者還活著,莫非安東尼奧尼暗示你我看得專注、看得用力,會讓被看的一方(無論是真人或影像)「活」了起來?男主角「看」窗外,表面上是遠方有些人騎著駱駝上路,我卻揣測這時候男主角是用誰的眼睛與思維在「看」?大衛的?羅勃森的?
大衛原先是紅裡帶紫的紅白花格短袖襯衫,後來換穿羅勃森的藍色長袖襯衫。畫面是更換護照上的照片,聲音則是大衛跟羅勃森初識時的談話(回憶嗎?)。藍襯衫的羅勃森背向觀眾走到陽台,背向觀眾的紅白襯衫的大衛靠過來。畫面又回到大衛在更換護照上的照片,過去交談的對話繼續,你我赫然發現錄音機裡的錄音帶在運轉,主角按停止鍵。過去、想像、現實、虛構,以及機器科技、他鄉(異國情調),安東尼奧尼模糊掉世俗的分野。
請容許我再略過很多場戲,奔向第106分鐘左右的情景。男主角在歐洲結識的女孩(法國女演員瑪麗亞雪奈黛飾演)現今跟他都在旅館房間裡(女孩已經先在室內,男主角推門進來)。他與她臉各面向一方。他問她看到什麼?她描述看到一個男孩跟一位老婦在爭論該走哪一條路?男主角說她不該一起來的。他躺到床上,女孩走近窗口。他問他現在看到什麼?剛才第一次「看」,男主角與女孩都在「看」、共同「看」,只有女主角的位置與方向可以「看」到窗外,由她向可能「看不到」窗外的男主角講述她「看」見的風景。現在是第二次「看」,彷彿只有女孩獨自在「看」,描述「一個男人抓癢,一個小孩扔石頭,還有泥土」給「看不到」或是「不看」的男主角聽。
女孩走向床上的男主角。女孩認為世事奇妙:「看不見一定很可怕吧!」他回答說認識一位盲人年近四十方才手術重見光明,起先高興「看」到色彩、臉面、風景,接著一切逐漸改變,這世界比他「想像」的貧瘠得多。沒人告訴過他有很多塵土、世界有多醜陋。「看不見」的時候,他常常獨自拿著拐杖過街,重見光明後,他反而害怕,開始活在黑暗中,不肯離開房間。三年後,他自殺了。這是這場戲的第三次「看」,在講述別人(那位盲人)的「看」,以及「看得見」與「看不見」的成敗得失。
鏡頭上升到床頭牆上高處的風景畫。畫是「被看」的、「被(別人)畫」的,或許還再現了原先被看的風景。女孩抱住男主角。他勸她該走了。他獨自躺下。她在另一個房間。男主角打開窗,這一回他親自「看」到柵欄外一個男人走著。鏡頭移向他坐到床上、躺下。鏡頭移向窗口(所以是本片的攝影機代替男主角在「看」!),但見柵欄外這人、那人,那女孩也在其間。有人走著,有車駛過。鏡頭奇蹟般順利穿過窗口柵欄繼續在外面遊走,並回「看」室內已經死在床上的男主角。這是電影史上神奇的7分鐘長時間鏡頭,攝影機不但從容不迫由細小柵欄一路穿出室外,而且有人喻為男主角在「看」自己的死亡。這五次(或者說五種)「看」,同中有異,構成深沉複雜的關於「看」的辯證!
女主角的名字你我始終不知。雷奈電影《廣島之戀》與《去年在馬倫巴》男女主角都沒有被標示名字。雷奈電影《穆里愛》裡名叫「穆里愛」的女孩多次被提起、被呼喚卻永不出現(類似貝克特〈等待果陀〉的果陀從不現身)。費里尼電影《生活的甜蜜》讓名叫馬卻婁‧馬斯楚安尼的男演員扮演名叫馬卻婁的記者。安東尼奧尼的《Zabriskie Point》讓馬克‧弗萊雪特扮演名叫馬克的青年。《過客》裡的女主角名字你我不知,男主角卻既有自身姓名又冒充別人姓名並扔棄自身姓名。姓名的有無、知與不知、加與減,又是一番辯證,更何況用別人的姓名身分去過別人的生活、去體驗別人的經歷,頭腦思維到底是舊的自我?還是新的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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