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Fran

書名:霍布斯邦看21世紀:全球化,民主與恐怖主義
作者:艾瑞克.霍布斯邦(Eric J. Hobsbawm)
譯者:吳莉君
出版:麥田 2008 / 10
台灣翻譯常有一莫名其妙的潛規則,即不按牌理出牌。霍布斯邦的新書《霍布斯邦看21世紀:全球化、民主與恐怖主義》的英文原書名其實只是「Globalisation, Democracy and Terrorism」,完全沒有「看21世紀」的意涵。而且更重要的是,霍布斯邦在書中明確直言「歷史學家不是預言家」,「我們無法談論這個世界的政治未來」,不過,「以回顧過去的方式來說明當前的問題」,「正是歷史學家的工作」。換句話說,《霍布斯邦看21世紀》所欲探討的其實是20世紀遺留下來的、我們當前時代的難題,而其取徑(approach)則是透過歷史回顧,以求廓清我們的真實處境。
拒絕任何形式的帝國主義以穩定和秩序為名復辟
霍布斯邦雖然在「序言」提點讀者,他所欲處理的五大政治議題分別是:『「戰爭與和平」在21世紀的發展』、『世界帝國的過去與未來』、『民族主義的本質與變化脈絡』、『自由民主的前景』以及『政治暴力與恐怖主義』。然而,《霍布斯邦看21世紀》作為一本演講集,全書實際上由一個主軸貫穿,即:對包裝在「反恐戰爭」、「人道干預」和「擴展民主」等政治修辭底下的美國帝國主義的企圖的拆卸包裝,以及,提醒我們某些開明知識份子基於人道理由而支持「人權帝國主義」或「道德帝國主義」所可能會造成的危險後果。
在《霍布斯邦看21世紀》的前三章,霍布斯邦主要是處理帝國、戰爭及和平三者之間的關係。霍布斯邦認為「帝國主要是由侵略和戰爭打造,如同大英帝國。接著是戰爭為帝國而打」,至於和平或建立秩序和穩定,從來是帝國難以企及的目的,但卻又是支持帝國的最佳理由。
換句話說,在霍布斯邦看來,正是由於,一、全球化造成的驚人的經濟和社會不平等;二、二次大戰後的國際均勢體系崩潰;三、主權國家面臨能力危機(即所謂的「失敗的國家」(failed states));四、人類大災難,如大規模的民族驅離和種族滅絕的再度出現;使得建構一個世界帝國以維護全球穩定和秩序的妄想得以復活。
與此同時,我們的問題尚不只是美國政府企圖以「道德的高度」論證其侵犯伊拉克是「正當的戰爭」,而是,就連最著名的公共知識份子、人權主義者麥可‧伊格納蒂夫(Michael Ignatieff)和左派知識份子貝爾納.庫什內(Bernard Kouchner)都支持干預政策。他們認為必須要有一個外部的力量去矯正那些危害甚烈的國家,也就是那些「中央政府處於實質崩潰狀態」,「其武裝衝突宛如痼疾般無法根絕」的「失敗的國家」。
然而,在霍布斯邦看來,「人權帝國主義」或「道德帝國主義」的支持者雖然理想崇高,卻忽略了「和平」絕非帝國主義的本質。帝國主義始於戰爭,目的是國家利益,最後也靠戰爭維續命脈。另一方面,如果歷史可以鑑古知今,那麼,幾乎所有以「人道干預」為名的戰爭最後都造成更大的人權侵害;而在真正發生大規模種族滅絕、面臨迫切人道危機的地區,非但不見任何「帝國」願意出兵干預,就連聯合國都袖手旁觀。換言之,那些以「人道干預」或以人權、民主之名出兵的國家背後其實都另有所圖。
美國著名的公共知識份子諾姆.喬姆斯基(Noam Chomsky)在《失敗的國家》中就指出,根據目前已經解密的備忘錄顯示,英、美兩國在決定以「發現伊拉克有大規模的毀滅性武器」為出兵的理由之前,就已經決定出兵了。霍布斯邦則是懷疑美國出兵伊拉克的真實原因,是因為「美國社會內部有某種危機正在滋長,其具體表現,就是這個國家自南北戰爭以來最嚴重的政治和文化分裂」。
不過,《新帝國主義》的作者大衛.哈維(David Harvey)卻直言石油才是關鍵:控制中東、就控制全球的石油來源,控制全球的石油來源、就控制了全球的經濟。至於紀錄片《華氏911》的導演麥可.摩爾(Michael Moore)則加碼:這場「反恐戰爭」不只圖利了美國的石油商,還圖利了軍火商。至於「被」美軍「解放」的伊拉克,則平白無故多了將近五百萬無家可歸的難民。
抗衡美國的單邊主義:多邊主義抑或世界主義?
根據霍布斯邦所述,儘管全球化在經濟及文化、甚至在語言的領域上都取得很大的進展,不過,「政治和軍事領域」仍未全球化,「任何一個可以有效控制或解決軍事衝突的全球性權力組織,完全不存在」,「領土國家依然是唯一的有效當局」。與此同時,儘管美國擁有最大的權勢,但實際上沒有任何國家或帝國有辦法足以維持政治世界的領導權,也因此,在霍布斯邦看來,「未來,國際體系依然是多邊性的」,「對於現存的國際組織,我們也必須重新思考它們的角色,尤其是聯合國」。
換句話說,霍布斯邦在此演講集還思考了一個重要問題:到底其它國家該如何因應有「救世主主義」傾向的美國?以及,在一個日益全球化與跨國際的時代,許多的政治、社會問題、甚至包含疾病防預都已經超過了領土/民族國家能夠控制或解決的範疇,這時人民又能期待政府做什麼?政府又能做什麼?
對於這些問題,作為一名歷史學家,霍布斯邦並沒有為我們指出美國的下一步會是什麼、其它國家又該如何因應、或聯合國又應該如何改造,也沒有提供我們另一個更好的制度的選項。畢竟,這或許不是歷史學家的工作。不過,自2003年5月起在大西洋兩岸由哈伯瑪斯和德希達兩人引發的論爭,或可做為我們的參考。
在2003年5月31日,哈伯瑪斯和德希達兩人共同聯名發表〈歐洲人民的團結日:2月15日〉,這文的背景雖然是因應美國單方面無視國際法出兵伊拉克,但主要卻是希望能藉由提出「核心歐洲」的概念,使歐洲(或歐盟)成為抗衡美國單邊主義的力量。針對哈伯瑪斯和德希達的主張:「在國際層面與聯合國的架構中,歐洲應該在天平上增加籌碼,以抗衡美國霸權的單邊主義」。當時受哈柏瑪斯之邀聯合發文的符號學家艾柯(Umberto Eco)則意識到,哈伯瑪斯的「核心歐洲」忽略了東方(可能是中國也可能是日本),未來恐怕是歐洲、美國和東方三極鼎立。而女性主義、政治哲學家艾莉斯.馬利雍.楊(Iris Marion Young,1949-2006)則認為,哈伯瑪斯忽略了2月15日的反戰示威是全球性的,這象徵的是「全球公共領域」的出現,而非僅止於歐洲。至於社會學家、「第二現代」的創始人貝克(Ulrich Beck),則索性以三大卷巨著論證「世界主義」(cosmopolitanism)的觀點才是「全球風險社會」的出路。
對於21世紀的國際政治情勢,「世界主義」或許暫時難以達致,最起碼歐盟憲法的遲遲未過讓人難以樂觀。儘管如此,現階段的國際體系也確實不太可能是「單邊的」,至少,就如霍布斯邦很清楚指出來的,一方面帝國主義完全違反美國的政治價值的傳統,二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在資本主義世界經濟的危機成為美國內部的嚴重問題的當下,美國對外的野心是無法繼續下去的。
另一方面,對於在美國一意孤行以後所帶來的世界局勢的不穩定,和《霍布斯邦看21世紀》幾乎是探討相同議題的《失敗的國家》,倒是由作者喬姆斯基提出了七項建議給美國:接受國際刑事法院和國際法庭的判決;簽署並推動京都協議;由聯合國處理國際危機;多採用外交和經濟途徑少用軍事手段打擊恐怖主義;遵守聯合國憲章的傳統詮釋;放棄安理會的否決權;大幅減少軍事經費,大幅增加社會支出。
換句話說,喬姆斯基主要還是希望美國遵守國際法、回到外交和政治協商的正路,他並不像哈伯瑪斯、貝克等人所想的是國際情勢或意識型態的重新洗牌。相較之下,霍布斯邦雖然謹守「歷史學家」的分際,但無論是就「失敗的國家」、「邪惡軸心」、「政治暴力」等公共議題的討論,或是國際政治情勢目前的困境,霍布斯邦都以「公共知識份子」的身份提出了十分發人深省的看法,有興趣的朋友或可將《霍布斯邦看21世紀》和《失敗的國家》兩本書相較著閱讀,相信必定獲益良多。
- 瀏覽次數: 18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