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韋綸
今年十一月中的達蘭薩姆(Dharamsala),超過600名包括流亡政府官員及海外各地NGO組織代表參與一場不對外公開的會議;美國《時代》雜誌(TIME)描述此會議史無前例地讓「所有藏人─在沒有達賴喇嘛的指導下─決定西藏的未來。」稍早,西方媒體預測達賴喇嘛有可能放棄20年以來的中間路線,轉而採取更為強硬的態度。這場會議,在達賴喇嘛僅出席開幕及閉幕式的情況下,暗示分歧而多元意見出現的可能性─歷經三月鎮壓以及奧運期間北京當局軍事鎮壓及資訊封鎖之後,渴望獨立的聲音首次有面對運動中保守派的機會。
會議之前,一份由圖博一萬七千名民眾填寫的調查指出,明確支持獨立與支持自治人數總數為七千多人,其比例為五比二,其餘超過八千人表示追隨達賴的決定,總總跡象顯示,只要達賴鬆口,更為激進的行動將獲得民意支持:在與中國談話毫無進展的情況下,達賴喇嘛於日本訪問時承認中間路線的失敗,似乎暗示達賴在未來更為強硬的立場。
會議結束,達賴再度確認中間路線在有限時間內不會改變。
會議之中,在英語世界中最具組織的自由圖博學生聯盟(Students For a Free Tibet,簡稱SFT)與圖博青年議會(Tibetan Youth Congress)被視作海外圖博青年中激進力量的代表。奧運期間,自由圖博學生聯盟策劃多起直接行動,成功地吸引國際媒體投注版面報導。人權宣言六十周年紀念日前夕,其執行長Lhadon Tethong與副執行長Tenzin Dorjee受台灣人權協會之邀來到台灣,以下是破報針對達蘭薩姆會議與他們的專訪內容:
破報(以下簡稱「破」):出乎許多媒體先前的預測,一個月前達蘭薩姆特別會議之後達賴喇嘛再度確認中間路線、排除退休可能性;但是同時也表示對於中國政府的信心「日漸薄弱」。如何解讀會議後的聲明?
Lhadon Tethong:圖博人對於中國政府是沮喪的:無論我們如何努力且誠摯地嘗試,北京當局就是不願尋求解決之道。顯而易見地,他們仍期待達賴喇嘛的死亡能導致圖博人之間的分裂。聽到達賴表達挫敗讓圖博人們非常難過,因為我們對他有那麼多的希望與信心。同時,達賴的挫敗感也暗示中國的失敗─無法嚴肅地看待圖博問題,即便達賴本人也準備採取強硬的立場。必須注意的是維持中間路線是有時間限制的:圖博人社群及政府不可能在短時間之內做出快速或激烈的改變,然而設定時限也肯定圖博人自決與獨立的可能性,這是十分重大的改變。
破:可否敘述達蘭薩姆會議時不同聲音─特別是不同世代圖博人之間─如何互動?
Tenzin Dorjee:會議成員仍以為上一代圖博人為多數,然而也有來自各地年輕學生及行動者的聲音,大抵更為直接且開放─儘管對於運動路線以及思維都不相同。這次會議令人鼓舞的是,即便上一代無法完全同意我們的想法,他們願意聆聽。對於圖博未來的走向,他們強調以信仰為基礎,我們則更講求策略。但是當我們解釋為何對於中國政府得採取更為強悍的態度時,他們會認真地聽。
Lhadon Tethong:我必須指出「老一輩圖博人支持中間路線,而年輕一輩支持獨立」是錯誤觀念。支持獨立的聲音來自各世代;只是要求上一代圖博人公開表明渴望獨立而不是自治時,這等於說:「達賴是錯的。」也有年長一輩的圖博人告訴我們:不要放棄獨立。
破:要如何解讀會議之前的調查數據─五千多人支持獨立,僅有兩千人明確肯定中間路線?
Tenzin Dorjee:非常有趣地,這份一萬七千名圖博人參與的調查中,另外八千多人表示完全追隨達賴的決定─人們認為結果幾乎意味多數圖博人支持自治。然而必須注意的是「追隨達賴的決定」同時也駁斥北京當局否認達賴作為政治領袖的正當性,某種程度上,這肯定達賴作為領袖的意義大於(對運動路線)聲明的意義。
Lhadon Tethong:對我們而言,要求獨立並非激進或是極端;幾乎所有圖博人都明白圖博是被佔領的狀態。只是太少人認為獨立是可能的,也因此大多數人以為自治較為可行。但是我們相信這是可能的─只要你不放棄。
破:作為年輕一代的海外圖博人,你們與達賴喇嘛的連結感有多強烈?
Tenzin Dorjee:比過去任何時刻都強;對年輕一代而言,達賴的身影比過去任何時刻更無所不見。達賴對我們而言,是獨特的領袖,這並不意味我們是他當作神一般尊敬,而是看到他如何艱難地為圖博奮鬥…,我們這一代看到的是這樣的達賴。這也造就了年輕一代與達賴親密的關係。而這樣的尊敬和親密感也包容了政治觀點分歧:即便我們不贊同中間路線,對於達賴的信仰也不會有任何妥協。
破:從北京奧運之後,與圖博內部的藏人聯繫有多困難?
Tenzin Dorjee:這麼說好了,十個海外圖博人想要打電話回去,有九個圖博人的電話會被切斷─或是竊聽。聽說當裡面的人在電話上透露有關傷亡及監禁的消息時,幾個小時後警察就會出現在你家門口。今年三月後消息互通更為困難─網咖被迫歇業,人們無法使用電腦。目前唯一消息流通方法是廣播,在較為鄉村或是遊牧地區,人們可以收到來自印度或美國電台的新聞;然而在拉薩或是幾個城市之外,中國當局建了地面干擾發射台(jamming towers)阻斷無線訊號。
Lhadon Tethong:對於海內外圖博人,要取得彼此的訊息是困難的。中共當局想要證明所有抗爭都是達賴喇嘛的陰謀─這真是瘋了!他們對於訊息控管如此密不透風,圖博如同監獄,裡應外合的組織行動是不可能的。圖博內部發生的抗爭行動是出於對中國佔領的不滿,正是這樣的侵占讓內外圖博人民團結。
破:可以說明SFT採取的非暴力直接行動路線嗎?這似乎與傳統心靈式的行動主義(spiritual activism)不同?
Lhadon Tethong:我們不得不以更具創造力、更新的行動方式,讓中共政府感受圖博被佔領的痛苦─無論暴力或非暴力行動皆如是。行動目的在於造成壓力,以及引起他們的注意。非暴力行動必須要成功執行才有效用:我們與加洲搞亂協會(Ruckhus Society )行動者合作並接受他們的專業訓練。幾乎如同軍事部署及策略─面對中國政府這樣強勁的對手,只能做到最好;我們從環境主義以及社運份子中汲取經驗及策略,並與其他組織合作。我們沒有武器,但有國際支持為後盾,必須以聰明的方式使用。
心靈式的行動主義─「無傷害、無暴力」─不僅禁止肉體上的傷害,甚至不能讓你感到一絲不適與尷尬。我們不相信這樣的行動方式。我們的動機是好的─我們要人民自由,而不是要滿懷恨意地傷害任何人─對於中國及圖博都是有益的。然而如果我要你退後並且不要踏入我的家園,在不能造成肉體傷害的情況下,我只能找方法讓你感到不適。
Tenzin Dorjee:這並不牴觸心靈層次對於個人的重要性。然而面對圖博歷史文化、政治議題以及國與國之間的衝突時,我們必須更為激進。
破:如今回顧SFT在奧運期間的行動,可以稱為「成功」嗎?
Lhadon Tethong:人們認為這些行動無法阻止奧運;然而這並不是重點。我們目標在於當國際媒體報導奧運時,一定會提到西藏議題;同時也讓中國領導人意識到西藏問題的重大性,讓他們感受到恥辱及沮喪─唯有讓他們意識到圖博是「問題」時,才能談論如何「解決」問題。
破:如何看待英國政府承認中國統治圖博的合法性?期待一個民主化後中國的圖博獨立是否可能?
Lhadon Tethong:我們相信任何中國情勢改變都是爭取人權及自由的機會,無論將來會發生改革、革命、經濟結構崩潰或是國家分裂,唯一假設是改變會到來─儘管仍不知其面貌─現階段仍須爭取國際支持。
長久以來,全世界的國家已經放棄圖博。「一個中國,圖博作為中國一部分。」是所有國家面對圖博議題的立場。英國承認中國對於圖博統治之合法性令人沮喪但並非致命一擊。許多人認為此舉相當不利圖博未來獨立,然而圖博主權並非任何國家可以賦予或是奪去。圖博獨立主權是已經存在的事實。
Tenzin Dorjee:圖博要自由之前更重要的是中國的自由─中國人民爭取自由及民主是非常重要的。經濟改革或是奧運都無法將中國帶入民主─唯有中國人民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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