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安家、李靜怡、吳牧青

欠債讀書已定型為一種社會制度，或許我們要拋棄「草莓族」去定義七年級生與今天的大學生，因為負債念大學是種必然使命，更甚者，許多學生就學期間荒廢學業打工僅僅為了基本生活，高等教育商品化是將教育成本由個人、家庭負擔。更嚴重的，他們全部並非來經濟最低階層的家庭，更多學雜費減免的清寒學生不在貸款統計之內，但在教育商品化的體制中，負擔食宿費與就學的材料費、面臨著就讀無市場的所謂冷門科系。

現今台灣普遍存在著一種社會期待—有好的文憑才有跟別人競爭的機會，在這樣的觀念下，以不足的經濟收入向高等教育換取一張試圖搏取社會地位翻身的過程成了一種必要之惡。今日的大學成了昨日的高中，就好似教育環境的商務艙瞬間貶為經濟艙，在越來越不像高等教育的大專院校就讀，成就了另一種舉債買樂透求機會的門票。新的世代都買好了門票，未來之路就一切美好了嗎？破報編輯部試圖從幾位就學貸款的新世代，從他們不同的經濟狀況、家庭背景、自身與同儕的理財觀念，探究這一筆消費知識的爛帳，未來將何去何從。

灰色人生系列之一：打工不為貸款只為生活

文憑：文化新聞系應屆畢業
負債狀況：貸款四年 428,192元

他的大學生活似乎圍繞著金錢，老朋友見面第一句話，就是抱怨。「我真的一直很衰，上次還摔車同一天被拍超速，一天吐了好多錢。」黃士偉是文化新聞系五百多位交五萬三學費的其中一位，在同學眼裡是上課打瞌睡，下課就必須打工，且過著無法理解的忙碌生活的人。他說：「大學四年一直打工沒有跟家裡拿錢，除了大三10月到6月為了必修新聞採訪課辭掉工作，每個月跟家裡拿5000元還是覺得很少，本來想說不打工可以念書陪女朋友，但後來跟馬子分手了，覺得很諷刺…」

回憶幹過的工作，黃士偉記也記不太清楚說，麥當勞、貝里尼義大利麵、京華城喜滿客、台灣大哥大門市、麵店、必勝客Hot到家、長頸鹿美語…薪水都維持一萬二上下。就算現在等10月當兵的日子，黃士偉晚上11點也必需到西門町便利商店賺個一萬七。

家境普通的他，父親是計程車司機，母親是人壽業務。他自嘲地笑說：「不做生意很難賺很多錢，我家積蓄連五萬都沒有。」但「大學拼命打工存錢的想法」的想法並不存於黃士偉身上，「打工賺錢很容易，但不好控制，我真的覺得，打工全部存錢的人很厲害。打工苦悶累，又跟正職薪水差很多，有一點就全部花掉，存起來很辛苦。」

這種環境條件，毫無疑問唸書得申請就學貸款，他說：「想到貸款，媽的就覺得很幹，尤其現在很難競爭環境不好…，」與記者一同罵了國家教育數十分鐘，黃士偉忽然想起貸款初衷，「以前都讀公立學校一直混上課睡覺，念了文化大學才意識到學費差很多，那時候若知道就拼公立了。我家不可能一下拿五萬三交學費，那時候貸款又剛開始，自然而然就讓我背，誰會想要背這東西？像我女朋友他爸媽就不會讓他背…」

他越講越氣直說：「讀書很貴、很歪曲，或許知識力量付出相當代價…可是，現在等於學校販賣知識，知識不該這麼高代價，這不可能免費，但普遍漲的真太誇張！而且我們這一代一直被實驗，明明環境使然，讀大學勢在必得很平凡，但說我們是草莓族…關我屁事阿！讀大學理所當然，為何要被你貶低成這樣？不公平花那麼多代價卻被瞧不起，這樣貶低很靠北！我們72、73年次一直被羞辱長大，出去很沒目標，不知道怎麼辦，欠一堆！」

訪問已經耽誤了十一點上班時間，黃士偉忽然說：「我還在了解銀行怎麼還錢，將來會買房子怎樣，一定是先還利率高的…（沉默數秒）我很羨慕那種有四十萬再去貸款當創業基金的人。」問起未來還錢計畫，他模稜兩可的說：「沒有生意頭腦，當完兵省吃儉用再開始存錢，盡量想多方面生財工具，錢生錢。」記者提醒老朋友說：「富邦銀行規定八年要還清。」他說：「八年很簡單阿，但我都幾歲才還完？很慘。」

灰色人生系列之二：欠六十萬人生沒有意義

文憑：東吳英文大三就讀中
負債狀況：從高三貸款至大三，金額大於598,506元

訪談一開始，許惟豪就說：「我最近搬家，從六千搬到四千五的房子。」接著拿出一張每個在富邦銀行貸款滿四年的學生會皆會收到的貸款清單，列著「英文系大一上$74,410、英文系大一下$46,410、一連串數字$46,480、$46,480、$79,721、$80,721、$82,193、$82,193」曾休學尚未沒畢業的他，目前貸款款金額已538,500元。上上星期，父親更打電話責罵質疑，借那麼多錢都貸去花用。許惟豪對父親說：「這是我自己的錢，幹麻管我？」但爸媽認為，當保證人貸此鉅款感覺像是被騙一般。

家住桃園的許惟豪出生工人家庭，母親沒工作；父親是快退休的東元家電工廠員工，前陣子東元、聲寶合併險遭解雇。高中原先讀公立，被退學後就讀一學期費用三萬的私立中學開始了貸款生涯，同時與兩個妹妹累積的近百萬就學貸款對應著父親每月兩萬五的微薄薪水，他說：「我猜我家有存款吧（記者質疑說，是負存款嗎），像我一個月加房租最少一萬五，我妹比我花更凶，又是『我愛黑澀會』那種美眉……（沉默數秒）我家不是無產階級，是『負產階級』。」

富邦銀行的貸款通知書上面寫八年還完，但休學過的許惟豪自嘲說：「我看不太懂，是八年還清全部，還是一年還一學期？而且80萬借款上限快破表了，我看下次不要貸住宿費，三、五萬快等於一張卡的錢…。」

同樣，這樣的家庭環境，許惟豪必須不斷打工滿足大學基本娛樂需消費。而後曾參與社會運動脫離物質消費，但窮困一陣子。他回憶，以前還蠻愛買衣服，一個月兩萬花費，覺得物質很重要，花最多錢的是吃（笑），現在了解全球化運動後（記者滿臉狐疑），「Nike不買、可樂不喝、衣服不買，覺得夠用就好知道這些消費沒有必要還蠻有幫助；但…這樣也沒比較好，因為蠻愛買書，自己估計一個月還是得花一萬五。」

接著他又說，要儲蓄有錢很難，一下手機錢、房租，隨時都有錢要花，根本存不了錢。有些女生說要存錢買包包，「我覺得很靠北，當然有這種人計劃買東西幹麻，但我做不到，不要欠錢就好」。但，許惟豪在台北的生活是舉債度日，目前欠五萬，不斷替換不同的朋友族群週轉債務。

問起未來還債，他說，「現在好好念書，計畫找好工作，不然怎麼辦呢？我其實不在乎文憑，但沒文憑怎麼辦？以後他們（家人）生活要靠我。」他覺得那種全家燒碳自殺壓力蠻大，欠幾十萬常被房東手機催錢就已經覺得人生沒有意義。「上次剪頭髮，還遇到一個欠八十萬，也是覺得人生沒有意義，靠減頭髮還債，她說：『剪多少頭就算多少頭，還多少錢。』 」

就學貸款巨額數字對尚未進入就業市場的學生而言或許並無意義，因為欠數十萬與擁有數千元存款的兩種意義差距不大。對於已進入就業市場的畢業生而言，他們困於台北銀行、台灣、高雄、富邦四家就學貸款銀行的債務絕對是人生規劃的限制。但我們又得問，教育部每年提供數十億的利息填補四間穩賺不賠的銀行，為何不停止教育商品化，將這數十億利息花費在大學補貼？

解債人生系列之一：就學貸款不如拿錢去印度旅行

前年從台藝大畢業的陳菲穎每月大約要償還3000元左右的就學貸款，總共大約六年才可以還完總金額約二十幾萬的本金加利息，再加上3000元付和朋友合租的房子，積欠多年的健保費。她說︰「當然壓力很大，一個工作接一個作不可能停，一停什麼錢都付不出來了。」現在她在攝影師謝春德開的餐廳作廚師，有時候要去餐廳的有機農場下田，去基隆魚市和潛水夫採買漁獲，週休一天，每天上班十小時，累到常常針灸，雖然不能像以前一樣動不動休息幾個月衝浪，也不能花更多時間在木工和組樂團上面，不過她很喜歡廚師的生活…問起欠了二十幾萬唸大學這件事，她覺得很後悔，「不如拿那些錢去印度旅行，或是直接當廚師就好了。」

解債人生系列之二：貸款讓自己很難選想做的事

元智資訊傳播數位媒體系的金小姐，所選設計系本來就比其它系貴，目前一個月要還5400元，總額將近四十萬，利息年年增高，她規劃八年才能還完，目前在國產少女服飾作設計，覺得一味抄襲的設計路線根本不適合自己，現在在網拍自己手繡的t- shirt，還在幾位師大美術系的朋友組織的非營利藝術展場幫忙，她說，「真的很想辭掉工作，專心作自己想要的設計規劃網拍生意，然後和朋友一起作藝術展場的經營，不過一想到學貸，就很難選擇自己想要作的事。」想到當初其實可以唸國立大學，但是為了作設計，還是選了私立的元智。但是最後悔的，反倒不是一定得貸的學貸，而是「當初根本沒聽說過便宜的台藝和國藝，不然就去考了。」

解債人生系列之三：免利息第一年媽媽全部還清

淡江法文畢業兩年的王小姐，現在在花旗銀行作客服專員，原本她計畫自食其力償還36萬元的學貸，不過發現台灣銀行的學貸每三個月會調動其浮動利息，算下來要給銀行好幾萬，媽媽就決定在第一年免息的時候幫她整筆還清。現在她則是每月給家裡一筆錢。

一家舉債萬家哀

負債畢業生面臨不斷調漲的利率和龐大的債務，如果不去仔細規劃償還方式，只會讓債務越滾越大，相較於尚未畢業的負債者，已畢業的負債者似乎都比較實際地開始規劃債務清還計畫。

為了將以上各案例的具體化起見，我們將本文前段的受訪者（文化新聞應屆畢的黃士偉與東吳英文系的許惟豪）試算出一套在未來他們踏入職場後，對於就學貸款清償的種種可能性。（試算清償方式參閱附表的注釋）

在圖表中，我們假設了三種在學子踏入職場後的所得與支出狀況︰保守穩健型、績優乖乖牌與有多少還多少型的基本設定。由表中的試算可以發現，即便在Case 1-2的條件下，出社會起薪三萬元，每年度穩定加薪五千元，並一路維持每月兩萬元的拮据開支，也必須要到工作的第四～五年之後才能全數清償完畢。這當中還忽略了利率升降與物價水準的波動不計，如此接近「完美」的經濟狀態，小豪與小偉分別要到月薪四萬五至五萬元的所得水準才將這一切就學而來的負債解決完畢。以目前多數上班族的收入狀況，這樣的薪水相當於一般企業當中，中／初階的主管的所得。換言之，即使他們就業後便一帆風順，也要等到當上襄理或副理之類的職務，才可望把這些惱人的「知識債」還乾淨。

而若是如一般月光族的開銷模式，量入為出的生活方式在現代社會理應也見怪不怪，但從Case 2的試算方式，我們更發現，一但將助學貸款的總額衝破46萬元以上，這樣的開銷型態根本不足以應付像是台北富邦銀行這樣的規定償還年限。除了另外再舉一筆債，辦現金卡成為卡奴，或是買張樂透彩中個大獎（好死不死又是台北富邦銀行）外，還有其他的解決途徑嗎？

高等教育除了過去的「當鋪」地位依然，時至今日，更像是間天花亂墜的彩券行。唸得越久，貸得越多的情節下，我們買了這張知識經濟的門票。而為了有更高成就，於是再次補習，肥了一切此間的「外」教育商品產業，學貸接車貸，車貸接房貸，房貸接保險…咖啡館迷的生活遐想也許可以免了，因為，我不在舉債，就在債主的地方上課， 我不在債主的地方上課，就在舉債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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