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陳韋綸
資料提供／溪洲部落後援會、三鶯部落後援會

正午十二點，日頭炎炎，自由廣場上野草莓學生搬來各色道具和一台黑色大鋼琴，媒體等候區的記者大哥跨腿打哈欠看著報紙。另一場景則是，廣場角落三鶯部落十四戶約四十名族人以熟練的手法，在三十分鐘內用竹竿以及防水布搭起棚子，部落的孩子阿強在剛鋪好的軟墊上嘻嘻哈哈地翻來滾去，一旁部落的媽媽替未滿一歲的嬰兒換尿布；自主工聯、工殤協會、TIWA、人民火大聯盟、都市改革組織OURs、原民台、馬躍‧比吼、楊儒門、樂生青年以及樂生院的阿公阿嬤等團體和個人都到場聲援。三鶯部落於十二月初再度拆除消息孔急，讓大家忍無可忍：15日時台北縣原民局局長朱清義一改之前含糊其詞的態度，至三鶯部落帶來縣長周錫瑋的明確口信：「三鶯部落並未包含於（3月13日）暫緩拆遷的承諾範圍內」、「目前唯一明確的安置方式就是隆恩埔國宅。」族人近來四處奔波於縣政府和行政院以落髮方式陳情，然而從坐在棚內一角耆老們的落寞神情便知結果再度令人失望。

面對三十年來七次拆遷就有四次在今年發生，自救會顧問江一豪拿起麥克風的第一句話就是：「想不透有什麼那麼急的事要拆四次？」，接著拿出一張約莫b5大小的粉紅色傳單寫著「大安區行情創21年新高，每坪35萬元」，「就是絕望兩個字啦！」接過麥克風的幾個聲援團體也點出縣政府拆遷動作何以如此勤快的幾個關鍵字：「沒有居住政策只有房地產政策！」「很明顯就是要蓋美河市！」「千米水岸城市究竟有多少財團利益在裡面！」「就是要把它變成台北都會公園，有音樂廳、棒球場還有藝文廣場！」巴奈阿姨說得直接：「說我們住在行水區，?是違建，罵得好！把我們罵得硬是要趕我們部落的人走，因為要把他們的地位撐高，把我們原住民壓得低低的！」

面對打高空的周政府與原民局

若把11月15日三鶯部落拆遷說明會原民局局長朱清義一席話：「三鶯部落未包含於暫緩拆遷的承諾範圍內。」對照3月13日縣長周錫瑋偕副縣長李鴻源、立委高金素梅、台大城鄉所夏鑄九教授與溪州、三鶯自救會成員座談中的承諾：「那樣一個水泥房子（指隆恩埔國宅）要人家搬進去是錯誤決定」、「以地易地打造原住民生活區」、「硬把原住民土地拿回來說是國家土地，這樣不對，因為你國家土地就是要拿去賣。」以及18日水利局官員於北縣府一樓面對立委陳瑩及後援會成員的追問下說出：「313（暫緩拆遷）決議包含溪州、三鶯、小碧潭及北二高四個部落。」如今清楚可知周錫瑋再度食言，北縣政府承諾毫無兌現可能；歷經八個月的抗爭以及陳情，族人於月初再度眼睜睜看著縣政府來到三鶯部落張貼拆遷公告，陳情結果再度回到原點。

八個月以來不見來自中央原民會、北縣府原民會以及原住民立委的奧援：行政院前陳情看不到主任委員章仁香，所謂原住民高峰會在關注四年五百億原住民未來教育預算的同時，以無邀請函為由、把生存權將於這個月底遭逢劇變的三鶯族人擋在門外，而李玉蕙與朱清義前後兩任原民局局長在幾次拆除行動中被戲稱為拆除大隊的「馬前卒」、「傳聲筒」，自救會顧問江一豪便說：「……表現出來的態度是我跟你們在一起，是上面叫我這樣做，實際上不但沒有做到所謂『事後輔導單位』，還在做幕後黑手的工作。原民局官真得是做大了啦，歷任政府（在面對原住民問題時）真的都是打高空。」

溪州部落居住地？是行水區？還是充滿新希望的咖啡廳？

如果原民局是馬前卒，那麼接踵而來的便是水利局官員拿著水利法第七十八條「河川區域內禁止建設工廠及房屋」將三鶯以及溪洲部落的房屋視為違建，挾百名警力指揮怪手進入族人家園；只是既然叫做「違建」，何以發與門牌號碼，牽水牽電的同時還與住戶們收房屋稅？另一方面，縣府再三地對媒體宣稱部落位於行水區內，恐有淹水之虞的同時，也不忘在聯合報上買下半版廣告「請原住民違建戶把握進住三峽文化部落的機會，不要等到部落淹沒才後悔！」這樣違建綁淹水的威脅論調對於三鶯族人很陌生因為事實上「從來沒有淹過水！」

顯而易見，「三鶯部落以及溪洲部落是否位於行水區」是掩護縣政府拆遷行動缺乏正當性，用以模糊焦點的假議題；這條直接穿過溪洲部落、將三分之二族人居住地劃為河川區域、卻同時繞過一旁民宅以及高爾夫球練習場的河川區域線到底如何劃定才值得探究？根據負責新店溪秀朗橋至碧潭吊橋流域的水利署第十河川局副局長顏嚴光表示：「（將溪洲部落居住地畫入）是為了將來的防汛用地，或是水位異常有一個空間。」坦言所謂河川區域線確實是人為劃設的同時，也不忘強調經過水理的推估及計算。跟據了解，今日河川區域線是縣政府水利局委託民間工程顧問公司處理，並將結果交由水利署河川治理小組裁定，中間充滿多少人為介入空間，又豈是「水利專業」一句話可以了結。開南管理學院助理教授陳永龍更是直言：「這條河川區域線，他們絕對無法提出一個好的水文學上的說法。」並且指出政府一直拿出水利法，卻忘了「保障原住民優先居住權」的原基法在法律上高於水利法這樣的特別法。

然而不論是副局長強調溪洲部落土地為防汛用地，或是真如周縣長於年初拍胸埔保證：「拆遷行動是為了族人的安全，縣長跟你們保證絕對不會蓋什麼咖啡廳，不會牟利。」在拿出縣政府的文宣之後，一切昭然若揭：溪州部落居住地乃大碧潭再造計畫下，新店溪西岸「新希望計劃」的一部份；在台北縣城鄉局的投影檔中，清楚說明秀朗橋頭的攔河堰工程將抬高下游水位兩公尺，增廣水域空間，標榜打造「新店特有」划船還有遊憩場所；從秀朗橋至碧潭吊橋一段無所不包，從垂釣區、自行車道、樂活有機花田、碼頭、親子遊憩區甚至是原住民主題公園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標出溪洲部落，然而比對之後，族人居住位置正是未來的「假日花卉市場」、以及周縣長再三否認的咖啡廳。台大城鄉所助理于欣可問到：「如果水利局真是以防洪目的為第一考量，為什麼要蓋攔河堰來提高兩公尺水位？（記者按：攔河堰將使雜物堵塞水道情形更嚴重，水災發生率更高。）究竟是遊憩重要，還是防洪重要，我看不到水利局的標準在哪裡？」他並指出倘若新店溪西岸為河川地，台北縣再造計畫並沒有依造行政程序將此地變更為公園用地。

「很奇怪的是他們就不用遵守水利法。」于欣可如此質疑。

究竟縣政府在急什麼？

「空前迎合千里面寬！」「TOD全球築城遠見！」「環境共生願景！」「綠概念水岸文明！」

族人們拿出成堆沿著新店兩岸以及三鶯部落旁台北大學周圍而起的建商文案，說明了拆遷行動何以急迫，也解釋縣政府四大發展遠景─「大河之縣」、「皇冠海岸」、「都會環心」還有「麗景山城」對於建商的蓬勃商機。在「大碧潭再造計畫」中，碼頭旁是標榜千米水岸的日盛生集團之美河市，在三峽鶯歌是纜車與捷運，但是當中沒有溪洲與三鶯部落。事實上，溪洲部落居住地在尚未經由內政部都市計劃委員會變更土地用途時，公園設計規劃已經發包，行動當天的傳單明白地提出問題：「拆除都市原住民部落的計畫，其實可能是台北縣政府與建商意圖提高商業利潤的『增值工程』。」

美河市是日勝生活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為投資興建「台北都會區大眾捷運系統新店線新店機廠」耗資124.5億的聯開案，于欣可解釋，就是建商出錢蓋房子，然後與地主捷運局平分利益。當初以交通用地的名義用公告地價加三成非常便宜的價格徵收土地，卻以每坪四十五萬令人望而興嘆的價格售出，這樣一戶動輒900萬至1500萬的高房價，讓人質疑究竟所標榜的千米水岸是誰買單？陳永龍清楚指出溪州部落的處境正說明了政府如此的作為是：把最貧窮、最弱勢的人趕走，這是第一層的不正義；拿納稅人的錢把它公園化後，變成附近高樓大廈的景觀，等於拿人民的錢補貼房地產炒作，這是第二層不正義；第三層不正義是房地產一飆漲後，想要居住的人因為房價太高而住不起！

三鶯部落不只是原住民問題，更是台灣的土地問題

抗爭當天除了三鶯部落，曾參與14、15號公園的楊友仁、樂生青年還有溪州部落代表也前來打氣；而不論是過去的台北市14、15號公園，或是今日樂生院的阿公阿嬤，三鶯、溪州四個部落族人，其共同遭遇就是政府以都市發展的名義發動迫遷。若與九零年代初無殼蝸牛運動一同觀照，可以清楚地發現在市場經濟下土地商品化受益的永遠不是底層民眾。「大家的命運都一樣，只是這塊土地上原本的主人必須被驅趕出去，凸顯了問題更為荒謬。三鶯部落不只是原住民問題，更是台灣的土地問題！」三鶯顧問江一豪這樣說到；台灣目前空屋率為一百萬戶，三鶯以及溪州部落族人卻依然在自己土地上流浪；不斷上升的一條線是節節升高的房價，沒有成長的另一條線是個人所得，最後一條不斷下探的線則是透過競標落入財團的國有地；而三條線交織的結果便是M型社會貧窮一端的人們流離失所，或者不吃不喝不繳稅18年才能進入35坪大的預售屋；另一方面則是國家毫無能力（或許也無誠意？）提出居住政策，而財團手中的地在不斷增值同時，經濟金字塔頂端卻仍有能力負擔。無怪前來聲援的樂生青年氣憤的說到：「今天政府和台灣在面對土地時只看到空間─看到之後成為高樓大廈的空間！」

「台灣很奇怪…，就算是香港或是新加坡這樣高度資本主義的地方，底層群眾還是有地方可以住；香港政府每年拿六百億來保障公共房屋，新加坡有八成的人住在政府提供的國宅；別人很明顯是『想住房子找政府，想賺錢去市場』，台灣是國家力量鞏固房地產，政府與財團一起聯手。」江一豪表示，今天三鶯部落、溪洲部落與樂生院民眾就是要串聯，「爭取反抗的意志，個別力量很小，但是串起來的，就是力量。」

讓執政的逼得走投無路，無蔭無厝

「你知道二月拆遷的時候怪手毀掉一個人的家要多久嗎？我算過只要十秒鐘。怪手重量壓下去拉出來，這個房子就沒了。問題是對一個人來說，那種對土地的情感絕對不是十秒鐘可以交代過去的。你政府是把人民情感當垃圾！」在樂青說完之後，接下來樂生院阿公憤怒地說到：「為啥米咱四肢不方便還要走來這個所在？因為三鶯部落的朋友和咱的命運同一款，讓執政的逼得走投無路，無蔭無厝。要記住我們是弱勢中的弱勢；若是把咱的頭殼壓下去，咱就要抬起來，再壓一次就抬得更高。」看著後援會成員們從縣政府水利局還有城鄉局蒐集而來的龐雜資料，記載著周縣長完美無暇的四面晶?計畫、大碧潭再造計畫、雙子城計畫還有淡水灣計畫，只是當縣長急著與財團共進晚餐的同時，喜形於色的他似乎太過飢餓，連忙吃了信誓旦旦的承諾，還有三鶯14戶40多人安身立命、那個叫做「家」的地方。

三鶯部落後援會
溪洲部落自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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