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國誠(文化評論家)
作為兩極評價下受到持續爭議的當代美國詩人,約翰.艾許伯瑞(John Ashbery, 1927─)以超過20本傑出詩集,以一種高難度閱讀的先鋒派詩風,表現了後現代情境下個人與社會之間「凸像/幻覺」的普遍命運。這裏所謂「幻覺」,並不是指虛幻或錯覺,而是指「真實性的不確定性」;所謂「凸像」,也不是指變形或扭曲,而是指「非真實性的可感性」。艾許伯瑞的詩作,不僅反映了當代人文意義與精神歸屬的危機,而且也為今日科技社會作出總體沉淪的注腳。
最後一個「紐約學派」
約翰.艾許伯瑞是20世紀美國最知名的詩人,美國詩壇「紐約學派」(New York School)目前僅存的原創人物,深受紐約達達主義和表現主義畫風的影響。1927年出生於紐約州西部的羅徹斯特(Rochester),自幼在臨近安大略湖(Lake Ontario)邊的農場長大,8歲開始寫詩,中學時代就開始閱讀英國詩人維斯敦.奧登(W. H. Auden, 1907-1973)、狄倫.托馬斯(Dylan Thomas, 1914-1953)和華萊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 1879-1955)的作品,具有很高的藝術天份。1949年畢業於哈佛大學,大學期間主修法文,是大學文學刊物《哈佛之聲》(Harvard Advocate)和《印刻社團》(signet Society)的主要成員。1951年獲得哥倫比亞大學碩士,後前往法國深造,並擔任《紐約論壇報》(New York Herald Tribune)歐洲版的藝術編輯。返回美國後擔任《紐約》(New York)和《新聞週刊》(News Week)的藝術評論家,1970年代起,任教於布魯克林學(Brooklyn colledge)和巴德學院(Bard Colledge),2001年起獲選為「紐約洲桂冠詩人」(State Poet of New York),並擔任「美國詩人學會」的主席。
1955年艾許伯瑞以《一些樹》(Some Trees)獲得聲望頗高的「耶魯青年詩人」獎(Yale Younger Poets),以年僅28歲開始成名。主要作品包括《山與河》(Rivers and Mountains, 1960)、《雙重春夢》(The Double Dream of Spring, 1970)、《三部詩》(Three Poems, 1977)、《凸鏡中的自畫像》(Self Portrait in a Convex Mirror, 1975)、《船家日子》(Houseboat Days, 1977)、《如我們所知》(As We Knows, 1981)、《影子列車》(Shadow Train, 1982)、《浪潮》(A Wave, 1984)等等,其中以《凸鏡中的自畫像》最為知名,曾一舉獲得1976年普利茲、國家圖書、國家圖書評論三項大獎。
凸鏡照妖下的詩人處境
在處女作《圖蘭多》(Turandot, 1953)中,艾許伯瑞鍾情於先鋒派(avant-garde)的實驗詩體,但作為主張「另類傳統」(Other tradition)的「紐約學派派」的一員,艾許伯瑞並不強調傳統與先鋒的對立。但艾許伯瑞依然強調「後現代主義的斷裂性」(postmodern discontinuity)在詩的技巧和風格之間的顯著地位。
所謂「後現代斷裂性」是指「詩人」與「詩」的分離,一種前所未有的、處於資本主義文化邏輯下詩人自身的不適性與尷尬性。在許多作品中,艾許伯瑞一再凸顯詩人「凸鏡照妖」的處境。在商品拜物的世界中,詩人的處境像似「第一隻落袋的破瓶子」,走向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筆下「拾荒者」的對立面 : 被拾的荒者,以及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筆下的「廢墟寓言家」。
我們是否真的存在?
在《一些樹》中,艾許伯瑞就以後現代「主體隱退」的思想表達了對人的存在的思考。艾許伯瑞首先將作為詩的本質的「詩性主體」,和作為詩人的「詩人主體」分開,將超現實主義的詞語滑動技巧和詩本身的簡單意念對位並置,並以兩者之間若即若離、互為捕捉的意識張力,來表達存在的撲溯迷離。艾許伯瑞不斷質疑,我們是否真的存在?我們是否具備說出自己和表達自己的能力?還是我們根本就是不由自主的乃至不知所云的表演者,如風中之樹,飄浮又搖擺。
這些樹令人驚歎:每一株
都與鄰居接連,彷彿言談
化做一場凝止的表演。
因為機緣的安排你我相遇,猶如這清晨
與塵世游離卻依然
與之切合,恍惚間
你我便成為它們試圖曉示我們:
它們存在於此便足以
包含蘊意;你我很快
便會撫觸、相愛、釋懷。令人欣慰的是如此的親和
並非虛妄,我們正置身其間:
一種靜寂已充滿聲響,
一張帆布已然浮現彼此應和的笑容、一個冬晨。
置於一片迷離的光中,移動,
我們的日子披著這般緘默,
這些音色似乎是它們自足的辯護。These are amazing: each
Joining a neighbor, as though speech
Were a still performance.
Arranging by chanceTo meet as far this morning
From the world as agreeing
With it, you and I
Are suddenly what the trees tryTo tell us we are:
That their merely being there
Means something; that soon
We may touch, love, explain.And glad not to have invented
Such comeliness, we are surrounded:
A silence already filled with noises,
A canvas on which emergesA chorus of smiles, a winter morning.
Placed in a puzzling light, and moving,
Our days put on such reticence
These accents seem their own defense.
然而,正如處於黑暗之中人的眼睛才開始專注凝視一樣,主體在物象裏隱退之後又在反思中重新浮現。在這種曲折與轉進之中,詩人其實只是把「詩」寫了一半,在「半個自我」中尋求最大的自由。詩人預留了一個空間,一種既遊離又切合的虛擬空間,詩人嚴禁自己任意進入,也不隨意跳入讀者的「期待陷阱」中,換言之,詩人不願挑戰自我優先的困難度,不進入強制性自我表達的束縛中,這樣,「詩」本身就跳脫語言語法和敘述邏輯的框架,進而方便於語言自我生成它們無限可能的意義。於是,主體的隱退不是消極的逃離,也不是負面的質疑,而是對主體性的「不確定把握」,但是一種不確定的可能性,使我們即使在沉默無語中亦感到五光十色,在陌生和疏遠中也能展示微笑。
人與樹的對話
詩人讓「樹」說話,像風一樣隨意飄盪的言說,詩人自己卻成了「樹語」下的存在,成為一個被多義闡釋下的「不定物」。說其不定,實際上是「物」與「象」的同時呈現,亦即把詞語、樹、詩文、你我、帆布等物象,與意識流動:撫觸、相愛、釋懷(touch、love、explain……)進行流動式的串聯。在這首詩中,「樹」是一個雙重意象,一方面它的恆常性使人的存在變得飄忽、迷離與晃現,一方面,經由自然的語言,人成為了自然的一部分,亦即基於自然的聯結而獲得人的溝通。機緣的安排(Arranging by chance)作為一種「凝止的表演」(Were a still performance),它意味的「某種意蘊」(Means something),這是一種現象學意義上意向性的自我表露;然而,自我的表露不是發聲、吐語或說出,而是逐漸內斂、收尾、淡音,而凝止於一種靜默的表演。
詩人也讓人成為樹,但這不只是一種想像的、虛妄的要求,而是自然本體的先在本性。然而自然本性絕不是碩然不動的物體,更不是硬化的對象物,而是像冬日的綻放、晨光的移動、浮現的帆布一般的自然與平常。於是,當人與物的關係被安排進入「詩意結構」時,能指與所指、語詞和物象,就處於一種「追逐/延異」的嬉戲之中,呈現出天真而迷惑的美感,使「真實界」和「真實效果」之間處於欲速不達、欲言又止的相互輝映之中。正如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在《歷史效果》一書所表達的,虛構與真實沒有真正的界線,真實和模擬沒有真正的對立。對艾許伯瑞而言,如果真實界是通過模擬而獲得真實性,虛構就跳脫了純粹的虛構性而走向「逼真」。同樣地,「詩」是在表達「不確定但又無限豐富」的意義,這不僅是「詩中之詩」的奧秘之處,同時也是使語詞和物象、意識和實體、虛構與現實得以並融在詩性意境中而獲得自我昇華的魅力所在。(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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