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但唐謨

李小龍是我小時候第一個崇拜的電影偶像，在他為數不多的電影中，他以一個華人英雄形象，痛扁帝國主義（日本，白種人），為全世界受壓迫的民族出氣。他的地位之崇高，李連杰、成龍這些好萊塢明星根本沒得比。他作品中的《死亡遊戲》是一部千古奇片，李小龍在拍攝這部片的過程中暴斃過世，於是電影用僅存的十一多分鐘拼拼湊湊，又從他的其他電影弄來一些片段，加上替身，或者打鬥、戴墨鏡，亂弄……稀爛程度可以比美《外太空九號計畫》，但是也讓《死亡遊戲》變成一部超級特別的電影，尤其特別的是，片中出現了他真實的葬禮紀錄片（因為有詐死的情節）。其中最讓人永遠難忘的，是他穿著一身黃色黑條紋的運動服，和一個比他高出好幾個頭的黑人對打。當年李小暴斃，新聞一堆，大家忙著罵丁佩是壞女人，然後開開心心地去看《死亡遊戲》。至於電影中那個飾演李小龍的替身演員，根本沒有人在鳥；然而這部《非關英雄 》所談的，卻是這個神祕的替身演員。

《非關英雄 》引用了一種不是很常見，但是卻非常有趣的電影類型：關於電影的電影（例如：《日以作夜》），劇情以假紀錄片的形式，記錄當年那些人為《死亡遊戲》尋找代理演員的過程（當然全是虛構的）。這其實是一個非常微不足道的角色，但是前來試鏡的人卻非常多，因為那是演李小龍啊。這部電影的主題其實只有一個：種族。片中所有的情節，都是對於種族刻板印象的戲耍、誇大、反省、嘲諷、批判，或者真實的呈現。主要角色是四個（東）亞裔男性，一個白人，和一個南亞人。這些角色，都想扮演李小龍，各有不同的理由。其中一位參加選角的電視劇演員，在主演的警匪劇中最常講的一句台詞就是：「我不是洗衣服的」，因為美國的洗衣店都是亞裔開的，到現在依然如此，而且變成了一種讓人難堪的刻板印象。其中兩個亞裔，一個姓Kim，但是Kim並不是中國名字，而是韓國；還有一個越南難民，這兩個人都不是所謂的「華裔」，但是在美國社會只認膚色不顧其他社會、族裔，他們也很自然地把一種理想投射在李小龍身上。更好玩的是一個由白人演員飾演，號稱有半個華裔血統的「中國人」，也很悲情地說要尋找他的「華裔認同」，但是他這種無聊的追尋，比華裔男性更加困難，因為只要你擁有白人的膚色和輪廓，你就別想當中國人了。然而這部片對於這些問題，都是以喜劇嘻笑的方式，再加上70年代，那種非常風格化的土氣時尚和流行音樂，讓人在一種亢奮狀態中，笑看光怪陸離的美國。

儘管《死亡遊戲》是多麼的「李小龍」，但是在背後控制這部電影製作的，卻是白人。導演好像是個電影系大一新生的白人gay，他喜歡華人男性；而另一個負責選角的白種女人，覺得卻爾登西斯頓比較性感，亞裔男性比較沒有「打炮性」（引用劇中人語：fuckability）。這似乎也反應了亞裔男性的性（在美國社會）是陰性化的，只有男同性戀才會對亞裔男性有性慾。其實這部電影在尋找一個「李小龍」的代替品，另一層的意義上，就是在尋找一個「華裔（或亞裔）認同」，因為李小龍的英雄形象，是長久以來被去性化的華裔男性，好不容易尋找到的角色範本，失去李小龍，等於是一種「認同危機」；但是對於片中的白人電影製片：「我只要五分鐘，就可以去中國城找一個外型差不多的（來演李小龍）」，華裔認同對他們來說根本不存在，也不關心。對華裔美國男性，認同是一個很辛苦的追尋歷程。但是對於主流白人社會，華裔卻只是一種被消費的物品。《死亡遊戲》的最終目的，還是要對白人主流社會販賣「種族」（因為是好萊塢製作的電影）。這樣的電影生態，到今天似乎並沒有改變多少。而看這部片，最讓我個人驚訝的卻是，李小龍居然在三十多年前，就做到了很多華裔電影工作者一輩子想做的事：即「真實呈現華裔」。

這部片中有一個很特別的安排，就是邀請了美國A片史上的傳奇巨星Ron Jeremy客串一角（他現在已經很老了）。把一個超級色情的人物，放在一個刻板印象中保守去性的華裔電影，真是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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