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淑英

書名:一千零一次死亡
作者:塞吉歐.拉米瑞茲(Sergio Ramirez)
譯者:許琦瑜
出版:大塊文化 2008 / 09
當代拉丁美洲作家群像裡,年少文采洋溢,卻對政治滿腔熱血,投身在野,致力政府改造,也曾經最貼近政治權力核心的人,除了秘魯的巴加斯‧尤薩(M. Vargas Llosa)之外,要算是尼加拉瓜小說家塞吉歐‧拉米瑞斯(Sergio Ramirez, 1942-)了。拉米瑞斯比尤薩幸運,有機會步上政治舞台,盱衡政治抱負在理想與實踐間的落差與鴻溝,走它一遭之後,發覺只有創作可以包容謊言,也只有文學可以讓真實與虛構在扉頁的折線間馳騁。
二十一歲便出版個人第一部短篇小說集的塞吉歐‧拉米瑞斯,服膺尼加拉瓜農民革命分子桑定(Augusto Cesar Sandino,1895-1934)的主張,長期領導尼國桑定解放陣線對抗蘇慕薩政權,被稱為「桑定主義最甜美的臉」;一九七九年多次掌控尼加拉瓜政權,前後長達三十三年的蘇慕薩家族垮台後,拉米瑞斯也於一九八四年民主選舉中當選副總統,直至一九九O年。在副總統職務期間,他出版了以蘇慕薩為主題的小說《神聖的懲罰》(Castigo divino)。卸任之後,一九九八年以《瑪格麗妲,美麗的海洋》(Margarita, esta linda la mar) 與古巴作家耶里謝歐‧阿爾貝多(Eliseo Alberto)的《蝸牛海灘,一隻孟加拉虎》(Caracol beach)共同贏得首屆的西班牙「豐泉國際小說獎」。二OO二年出版《只留下陰影》(Sombras nada mas),仍然以蘇慕薩家族政權為主軸;二OO四年《一千零一次死亡》(Mil y una muertes)以另一種角度再現《瑪格麗妲,美麗的海洋》中的主角—尼加拉瓜詩人魯班‧達里歐(Ruben Dario)。二OO六年他以政治文化評論者的角色來台灣參加「民主論壇」,國人還來不及親炙他的文采。二OO一年八月第一屆巴拿馬國際書展(也是第五屆中美洲國際書展),受邀的學者作家晚宴時同席,我在餐宴中看到拉米瑞斯,他一張「甜美的面孔」,溫文靜謐的神情,說他想寫一部生死主題的小說……。如今,《一千零一次死亡》從西文到中譯本在奧運的時限內促成,這樣的速度已相當令人期待雀躍。
二OO四年迄今,拉米瑞斯陸續又祭出賞析西班牙、拉美文壇大師的文學評論《悲情士紳》(Senor de los tristes);以動物為題材的短篇故事《動物王國》(El reino animal); 以及文評《被遺忘的鼓》(Tambor olvidado),探索非洲黑奴的歷史文化對「河流匯聚之地」的尼加拉瓜的影響。以長篇創作而言,《一千零一次死亡》是最新的力作,就主題、取材面向來看,有別於以往側重政治界面的小說。
《一千零一次死亡》的故事從兩條平行線分別鋪陳,時間貫穿十九世紀,述及歷史脈絡時,回溯到十五世紀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若干細行。故事從一位不知名的敘述者開始,他娓娓訴說家族故事,自己在襁褓中開始漂泊,最後成為一名攝影師,往來達官貴人之間。他也鉅細靡遺談論父親的生平與抱負、政治生涯攀到高峰又曇花一現地幻滅。母親凱薩琳—加勒比海蚊族王國的公主,奉國王兄長之命來到尼加拉瓜與父親成為夫妻、繼而再嫁,最後守寡開起妓院的境遇。另一個脈絡是作者拉米瑞斯,他開門見山,提到個人因職務和旅行參訪之便,諸多偶遇讓他對一位名為卡斯提翁的攝影師深感興趣,幾番輾轉,將各種不同的資訊、照片勾勒拼貼,發現卡斯提翁往來多文人名流,從中牽引出十九世紀文壇騷人墨客的軼事。這兩條平行線像師傅手中的拉麵,當兩條平行線對折,看似要黏合,卻在那桌上一抖瞬間,又彈出更多線條。
為什麼是《一千零一次死亡》?拉米瑞斯在小說的獻詞下引用墨西哥詩人比亞烏魯蒂亞(Xavier Villaurrutia)的詩篇〈墓誌銘〉的幾行詩句,辯證「清醒即死亡、死生如來去」的存在主義和虛無思維,這是小說第一個互文的細節。再逐頁閱讀這本上流社會寫真集之後,《一千零一次死亡》像是雪赫拉莎德的《一千零一夜》,行將死亡的人(行將斷訊的線索)在每一夜/頁的敘述中復活。《一千零一次死亡》也像是皮藍德羅的《六個尋找劇作家的人物》,作者-小說人物-讀者三角循環的纏繞,每個角色既是本尊,也是分身。最後,我們似乎想起許多類同敘述技巧的作品,拍案自詡,驚覺一開始我們隱約有意識,也是那個追尋人物的作者/讀者。《一千零一次死亡》是拉米瑞斯向許多大師致意,並且也相當完美呈現自己的寫作成果的作品。
拉米瑞斯帶著他曾有的政治企圖、創作的執著、對權力的思索、拉丁美洲乖舛的被殖民歷史,加上後殖民與後現代的涵養與訓練,他用擬仿(pastiche)和嘲諷(parody)、後設小說和互文等技巧,一定也熟悉羅蘭巴特的《神話學》和攝影札記《明室》,然後用巴赫汀強調的「多元的聲音,獨立清晰的意識,能夠聽到每個樂音的交響樂」的論述去寫這本《一千零一次死亡》,最後神來一筆,在後記加入奇幻的色彩。或許,拉米瑞斯未刻意設下如此多的理論架構,只是很巧合地這些元素我們都從小說看到了。
《一千零一次死亡》有一些特點和以往的創作不盡相同,拉米瑞斯軟化以往著墨尼國內政的獨裁暴力,他試圖將尼加拉瓜和歐洲的臍帶連結起來,而且不只是那個永遠割不開的殖民者西班牙而已。這回延伸到英國維多利亞女王時代,法國拿破崙三世,恐怖地帶蓋世太保…… 等等。城市的地圖捲軸也從尼加拉瓜最初的首府雷翁、格拉那達、延展到華沙、巴黎、倫敦、馬德里、巴塞隆納、馬約卡島的巴德摩沙……等。就像尤薩的小說《天堂在另一個角落》(2003)也將法國的高更拉回到秘魯,將他跟秘魯外祖母的血緣銜接起來。小說引人入勝的故事是諸多名流仕紳與文人齊聚:現代主義之父— 尼加拉瓜詩人魯班‧達里歐,法、俄的頂尖鍵筆福樓拜、喬治桑、屠格涅夫; 鋼琴詩人蕭邦,備受爭議的哥倫比亞作家巴加斯‧維拉(J.M.Vargas Vila),哈布斯堡的路易‧薩爾瓦多大公爵……等人都在西班牙地中海度假勝地馬約卡島相逢了。拉米瑞斯像馬奎斯在《迷宮中的將軍》裡寫拉丁美洲解放者,也是委內瑞拉的國父的玻利瓦爾一樣,依循當代攝影/藝術詮釋影像的圭臬:去除魅力、消滅幻象、破解神話,負面觀看,戲謔嘲弄中帶著悲憫,一一再現這些文(聞)人不為人知的私領域裡的窘境、醜態與病症。
從結構來看,小說共有十四個單元,分別以第一部,第二部,十一個篇章和一個後記標示。第一部〈暗室〉的「作者」是達里歐,記述他的馬約卡島之旅;第二部〈明室〉的「作者」是巴加斯‧維拉,寫他、達里歐、卡斯提翁受大公爵薩爾瓦多邀請共遊馬約卡島的見聞。第一部有五章,單數章由拉米瑞斯話說從頭,細訴他從一九八七年起按圖索驥,拼圖式的搜尋而完成這部小說的來龍去脈。第二部中,除了第七、十一章以拉米瑞斯為開場白,第六、八、九、十章和後記都是卡斯提翁。但是,到第八章卡斯提翁父子的關係才逐漸撥雲見日。第十一章最後的對話頗具驚奇趣味,卡斯提翁的孫子魯班對拉米瑞斯說:「我只是個抄寫員……,我去年在這個房間完成的。……拿走吧!它是你的了,我知道你就是為此而來的。」說故事的拉米瑞斯和卡斯提翁同是寫個人回憶的作者,卻成為彼此故事中的人物,最後魯班彷彿是統合故事的總主筆,後記卡斯提翁再來一記回馬槍,但是小說完成的時間空間是拉米瑞斯的時代。這下像〈波赫士與我〉:「我不知道我們當中那一個寫下了這一頁。」這謎團也似波赫士的〈環墟〉,想創造別人的人最後發現別人正在創造自己。古巴小說家卡布列拉‧殷凡特的巨著《三隻傷心老虎》(Tres tristes tigres) 擬仿卡本迪爾(A. Carpentier) 的作品就是大小說指涉短篇小說的經典作品。更近的例子則有魯伊斯‧薩豐的《風之影》,塑造達尼、遺忘書之墓和《風之影》的作者與讀者的關係。然而。追根究底,這最初始的濫觴還是賽萬提斯在《吉訶德》第一部第九章、第二部第一章提到《吉訶德》的作者是阿拉伯作家熙德‧阿梅德‧貝南黑利的妙喻。
(本文取自該書序文/大塊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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